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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剥离与火种(1990年秋)

厂部会议室里,空气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长条会议桌旁,坐着厂领导班子成员、各车间主任、以及被临时“增补”进来的几位老工人代表——陈师傅赫然在列,他绷着脸,眼神像刀子一样扫过桌上的每一个人。主席台位置空着,省里那份关于剥离厂办社会职能的红头文件,像一块烧红的烙铁,摊开在桌面上,每一个字都刺得人眼睛生疼。

会议主持人是省经委派来的工作组组长,姓刘,一个面容严肃的中年人。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同志们,省里关于剥离企业办社会职能、深化国企改革的指示精神,已经传达得很清楚了。红星厂目前面临的困难,大家有目共睹。设备老化,安全事故频发,负担沉重,效益下滑。要脱困,要发展,就必须轻装上阵!职工医院、子弟学校、托儿所、甚至厂里的澡堂、食堂后勤,这些非核心生产单位,都是沉重的包袱!剥离出去,交由社会或者市场化运作,是大势所趋,也是红星厂求生的唯一出路!”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扫视全场:“今天这个会,就是要统一思想,拿出具体的剥离方案和时间表。先从…职工医院开始试点。”他特意看了一眼脸色苍白的俞卫国,“俞厂长,你是厂里的当家人,表个态吧。”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俞卫国身上。他坐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但眼下的青黑和手臂上隐约透出的绷带轮廓,无声地诉说着他承受的压力。他缓缓抬起头,目光没有看刘组长,而是看向了坐在角落里的陈师傅,看向了窗外——职工医院那栋熟悉的白色小楼。

“刘组长,各位同志,”俞卫国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异常清晰,“红星厂的困难,我比任何人都清楚。设备要更新,技术要换代,人员要精简,这些,我们都在做,咬着牙在做!但是,”他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加重,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重,“职工医院,不是包袱!它是红星厂的命!是几千工人兄弟和他们背后几千个家庭的命根子!”

他猛地站起身,指着窗外的方向:“就在昨天!王师傅!为了堵住转炉的窟窿,为了救厂子,被钢水烧得只剩半条命!现在还在icu里躺着!靠呼吸机撑着!没有厂医院第一时间顶着高温浓烟冲进去抢救,没有林秀芬大夫他们拼了命的后续治疗,老王他…根本撑不到转院!他的命,是厂医院抢回来的!这样的医院,是包袱吗?!”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陈师傅猛地攥紧了拳头,眼眶瞬间红了。其他几个老工人代表也默默低下了头。

“再说那些老师傅!”俞卫国声音里带着悲愤,“张工长,矽肺三期,离不开医院的氧疗!李大姐,风湿性心脏病,每个月都得来医院拿药打针!还有多少像老王这样,积劳成疾的老工人?剥离了医院,他们怎么办?让他们拖着病体,挤几趟公交车去市里大医院排队?排得起吗?看得起吗?!”他用力拍了一下桌子,震得茶杯嗡嗡作响,“剥离?那是要他们的命!是要寒了几千颗把一辈子都献给红星厂的心!”

刘组长脸色阴沉下来:“俞卫国同志!注意你的情绪!省里的决策是从大局出发!剥离是大势所趋!你这是在搞地方保护主义,搞小团体利益!王师傅的医疗费,厂里可以承担!其他困难职工,可以纳入社会救助体系!但不能因为个别人的困难,就阻碍整个厂的改革脱困大计!”

“个别人?”俞卫国冷笑一声,目光如炬,“刘组长,你去医院看看!看看住院部躺着的都是谁!再去问问车间的工人,问问他们怕不怕生病!怕不怕受伤!厂医院在,他们心里就有底!红星厂再难,没有放弃过一个兄弟!这就是我们的魂!魂没了,厂子就算活着,也是个空壳!”

“你…!”刘组长气得脸色发青。

“我不同意剥离医院!”俞卫国斩钉截铁,声音响彻会议室,“至少现在不行!在红星厂没有真正脱困,没有给老工人们找到更好的保障之前,我俞卫国,坚决不同意!”

“我也不同意!”陈师傅猛地站起来,像一尊铁塔,“厂医院不能散!谁要散,先问问我们这些老骨头答不答应!”

“不同意!”

“不能散!”

几个老工人代表也纷纷站起,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之力。

会议陷入了僵局。支持剥离的干部们面面相觑,不敢再轻易表态。刘组长脸色铁青,显然没料到阻力会如此之大,而且直接来自基层工人。他冷冷地看着俞卫国:“俞厂长,你这是在对抗省里的决策!后果,你要想清楚!今天的表决必须进行!同意启动职工医院剥离方案的,请举手!”

稀稀拉拉,几个分管后勤和财务的副厂长犹犹豫豫地举起了手。刘组长凌厉的目光扫过其他人。俞卫国昂着头,纹丝不动。陈师傅等人怒目而视。大多数车间主任和班子成员,在俞卫国和陈师傅的注视下,低着头,没人敢举手。

场面极度尴尬。刘组长深吸一口气,强压怒火:“好!好!红星厂的班子,很有‘凝聚力’嘛!这件事,我会如实向省里汇报!散会!”

他抓起桌上的文件,摔门而去。

***

风暴暂时被顶了回去,但阴云并未消散。俞卫国知道,更大的压力还在后面。他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办公室,桌上放着一张新的催款单——王师傅在省人民医院icu的费用,已经累计到了一个令人窒息的天文数字。厂里账上那点可怜的流动资金,连零头都不够。

“卫国…”林秀芬不知何时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碗温热的汤。她看着丈夫布满血丝的眼睛和桌上那张刺眼的催款单,心疼得说不出话。白天她在医院,同样承受着巨大的压力。卫生局的人又来“调研”了,话里话外都是催促剥离。院里的年轻医生护士也人心浮动,好几个私下里问她出路。

“老王…怎么样?”俞卫国声音沙哑。

“暂时稳住了,但…需要长期治疗,费用…是个无底洞。”林秀芬的声音带着哽咽,“卫国,医院…我们真能保住吗?省里…”

“能!”俞卫国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只要我还在这个位置上一天,就绝不会让医院散!钱的事,我想办法!你去稳住大家,尤其是那些老病号,告诉他们,医院在!我俞卫国说的!”

林秀芬看着丈夫眼中那近乎偏执的坚定,心中五味杂陈。她点点头,放下汤碗:“对了,刚才有个叫程钢的年轻人来找你,说是技术科的。看你在开会,留了份东西。”她指了指桌上一个不起眼的文件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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