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来自“金工三号”深处的巨响,如同巨兽临死的最后悲鸣,撕裂了北江厂喧嚣而疲惫的伪装夜。喷涌而出的熔融金属(夹杂着晶种异常活动的幽蓝光点),像地狱喷发的岩浆流,瞬间点燃了厂房上方冰冷的空气。暗红的火光照亮了每一个在狂奔、在跌倒、在惊骇失语的人的脸庞,也映红了远处厂长办公室窗前俞卫国瞬间褪尽血色的脸。
他不是第一次目睹工业事故的惨烈。但这一次,重生的灵魂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窒息——那炉子里熔炼的,不仅仅是钢,是他孤注一掷、逆转命运的希望,更是他试图挽救的红星未来的一线曙光!baozha的冲击波似乎穿透了玻璃窗,狠狠撞在他的胸口。
心脏停跳一秒,重生者的记忆碎片如熔岩般涌入脑海——前世的惨淡收场、工人下岗潮中的绝望面孔、技术受制于人的憋屈、病床前父母的无泪水……与眼前这baozha的血色炼狱交织重叠,形成巨大的精神旋涡,几乎将他吞噬。
“卫国!卫国!”周文彬沙哑的、带着绝望的声音将他从混乱中拽回现实。
俞卫国猛地转身,那双曾洞悉未来趋势、此刻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周文彬:“人……里面的人呢?!”声音嘶哑得不似人声。他不是在问伤亡数字,是在问“程钢、俞晓钢、李明……他们……还活着吗?”每一个名字,都像烙印在灵魂上的符号。
周文彬扶着墙才勉强站稳,嘴唇哆嗦着:“还不知道……我……我刚下了静厂令……”
“静厂?!”俞卫国的瞳孔骤然收缩,电光石火间明白了周文彬的妥协决定,一股夹杂着理解与更深刻愤怒的寒意瞬间冻结了他的血液。“你把主电源切了?!”这不仅仅是熄灭林秀芬他们抵抗的“噪音”,极可能也切断了baozha现场紧急照明、水泵、乃至消防系统的救命电!
“环保……举报……老赵重伤……我怕……全都完了……”周文彬语无伦次,庞大的身躯仿佛被抽去了筋骨,此刻只剩下一个被恐惧和重压碾碎的空壳。
俞卫国没时间责备。重生的经历让他明白,此刻每一秒都是黄金。他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力量,一把推开办公室门,像离弦之箭冲下楼梯,直扑那片燃烧的炼狱!
冲入“金工三号”厂房的瞬间,一股混合着灼热金属蒸汽、焦糊绝缘皮、臭氧、血腥气的复杂气浪迎面扑来,呛得人几乎窒息。应急灯早已熄灭,只有远处燃烧的火焰和天空投下的血色光线勉强勾勒出惨烈的场景:
临时炉体的巨大外壳如同被撕烂的铁皮玩具,扭曲变形,向一侧严重坍塌。炉口附近的地面被熔融金属侵蚀,留下放射状的焦黑熔渣沟壑,有的还在暗红地冒着泡。飞溅的高温金属液点如同凝固的钢雨,嵌满墙壁和更远处的设备,发出嗞嗞的冷却声。
消防队员们正架着水枪,小心翼翼地向坍塌区域喷水降温,水汽蒸腾弥漫,发出巨大的“嘶嘶”声。而在被消防水冲刷出的泥泞焦黑地带边缘,几个人影正不顾一切地徒手扒拉着一块扭曲的钢板……
“俞厂长!”有人认出了他,声音带着哭腔,“程工……程工和晓钢他们在里面!”
俞卫国的脚步在泥泞和炽热中一个踉跄,目光锐利地扫过现场。他看到被众人合力抬出来的张涛,一只手臂缠着临时绷带,烧焦的工作服下是触目惊心的红肿水泡,意识模糊,但胸口仍在起伏。他看到了李明——这个年轻人半边脸被高温熏烤得通红起泡,工作服后背被撕裂划破,血迹斑斑,但他似乎毫无知觉,和俞晓钢一道,疯了一样地试图撬开那块困住程钢的、还在发烫的钢板!
俞晓钢年轻的脸上沾满污泥和不知谁的血迹,汗水混着泪水流下焦黑的痕迹,他双手扒住滚烫的钢板边缘,试图发力,指腹瞬间被烫起白烟!
“让开!”俞卫国低吼一声冲过去,从旁边一名工人手里夺过一根撬棍。冰冷的触感让被灼热空气烤得发晕的脑袋瞬间清醒了一分。他精准地将撬棍卡进钢板变形的缝隙——那个位置的选择,远超普通工人的经验,带着一种仿佛早已“演练”过无数次的直觉。
“一!二!起!”伴随着俞卫国嘶哑的号令,数名工人、俞晓钢、李明一起发力!
扭曲的钢板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呻吟,向上抬起一条生命的缝隙!
俞晓钢几乎把半个身子探了进去。“爸!程叔!还有气!”
狭窄的缝隙里,俞卫国看到了程钢。
这个钢铁般的汉子以一种怪异的姿态蜷缩在炉体残骸的保护性三角区内,身下似乎死死压着什么。鲜血从他额头、肩膀不断渗出,浸染了身下的焦土。一条小腿以不正常的角度弯曲着,显然已经折断。他紧闭双眼,牙关紧咬,脸上凝固着一种极度的痛苦与无法喻的……执拗!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曾经试图稳控炉火的、如今血肉模糊的手——一只手中紧紧攥着一块不规则形状、边缘还隐约发红、内部却诡异闪烁着深邃幽蓝光泽的金属块!另一只手则徒劳地、几乎是无意识地紧紧捂住胸口口袋——俞卫国知道,那里面是张铁军留下的、关于晶种的最核心笔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