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躺下!”林秀芬声音严厉,带着压抑的痛心和愤怒。她仔细检查伤情,翻阅随后的体检报告,心猛地一沉——除皮外灼伤外,初步检查显示有急性吸入性呼吸道损伤的迹象,长期暴露在非理想环境中对免疫系统和生殖系统的潜在影响更是未知数!这已经不是个例,之前参与前道提纯工序的老李也有不明原因的慢性皮肤过敏和呼吸道问题。
“铁柱-1”项目的伟大目标下,是对肉体凡胎近乎残酷的索取!
林秀芬拿着报告冲进俞卫国的办公室,语气冰冷而沉重:“卫国!铁柱的伤不是偶然!这是‘铁柱-1’项目对人体的极限要求与我们现有防护能力之间不可避免的冲突!这次是铁柱,下次呢?我们为国铸钢,难道要用我们工人的生命去填熔炉吗?不行!绝对不行!”她将报告重重拍在桌上:“‘工业人群健康防护标准’,必须写入法律!刻不容缓!这不是成本,是底线!”
“铁柱-1”的研发,进入了寸步难行的深水区。最大的瓶颈,在于材料内部结构的均质性与超高强度、高韧性的完美统一。模拟计算没问题,小样实验也能凑合,一旦放大到半工业规模生产,微观组织就变得极不稳定,批次合格率跌至个位数!进口的关键微量元素添加剂效果飘忽,价格奇高且供应不稳。
“保密?自力更生?这简直是造原子弹的难度,给做鞭炮的条件!”王振华满头白发几乎被他自己揪掉一把,看着堆积如山的报废试件,近乎绝望。理论公式在现实设备面前苍白无力。
沉闷的实验室里,一次关键的半吨级熔炼实验再次失败。王振华盯着炉前仪表盘密密麻麻的数据线,忽然想起了什么。他冲出实验室,跑到已经半退休、但还在厂里指导青年技师的李副厂长(参与过赵厂长时期高强钢攻关)的办公室,一把抓住他:“老李!记不记得当年咱们搞那几炉‘争气钢’?你说过一个‘笨办法’,看‘镜面’?!”
李副厂长一愣,随即回忆起来:“你是说……看倒进去的钢水在勺心子上反光的样子?老掉牙的土法子!靠感觉!现在都仪器化了……”
“仪器没用!感觉!我要的就是那个感觉!”王振华眼睛亮得像发现了新大陆。他拉着李副厂长,再找到几位在传统冶炼法上浸淫数十年的老炉长,在“铁柱-1”的秘密实验区外间,组成了一个临时“老法师会诊室”。他们不再过分依赖飘忽的进口添加剂和昂贵设备测出的小数点后三位的“洋参数”,而是将注意力聚焦在钢水熔融状态下的光泽、流动性、表面张力表现这些最直观的“现象学”。
王师傅(铁柱的父亲,已退休但被特别许可协助)也参与其中。看着那些报废钢锭的断面,他用粗糙的手指抚摸,闭眼细品:“这火候……不够‘熟’,里面有东西没‘化透’,‘筋络’没打开……”他又看向王铁柱带伤的记录本上潦草画下的高温下熔池表面“镜子光”的变化图,“这时候,该添点‘引子’(指向某种国产矿石提取的复合物,便宜量大但精度差),不能多,就指着那点光‘跳’那么一下……多了就‘僵’了!”
一个大胆的“土洋结合”方案在王振华脑中成形:**用国产原材料预处理替代部分进口添加剂,用老技工的“火眼金睛”对熔炼关键节点的把握,去弥补设备精度不足。用经验和观察为冰冷的参数“赋予灵气”。**这是无奈之举,却是破局的曙光。
**5。职工持股:脱困契机与暗流旋涡**
周志华主导的职工持股计划(esop)迎来了关键节点——资产评估。合资厂的优质资产、红星土地价值、部分核心设备成为股份池。方案初稿公布:骨干员工和中高级技师可按工龄、职级、贡献认购股份,总额度占改制后新公司总股本的35%。
消息如同投入湖面的巨石,瞬间引发巨大反响。
***支持者:**陈师傅的“下岗技术服务队”骨干们看到了从“劳务工”变成“主人翁”的机会,群情激昂。李师傅在技校鼓动他的弟子们:“好好干,进了红星有前途,还能当‘股东’!”
***疑虑者:**部分老工人担忧自己积蓄有限,更担心买不起股份而被边缘化,失去“主人翁”地位。
***反对派:**厂内隐藏的既得利益者(如某些后勤部门的领导)和被裁冗员的情绪代人,开始散播谣:“职工持股是国家甩包袱,让工人背债”、“股份以后不值钱,被骗钱”、“红星要卖给私人老板了!”
***投机客:**某些外部中介和背景复杂的个体(隐约有银行和地方某些势力的影子),嗅到了价值洼地的气息,开始通过各种关系,试图低价“打包”认购工人手中潜在的“原始股”配额。
周志华主持的宣讲会被吵闹声淹没。有人拍案质疑估值过低,“贱卖国家资产给私人”;有人哭诉生活困难无力认购;还有人私下找到周志华,暗示有“大老板”愿意高价买下职工不愿认购的份额……
周志华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这项旨在“凝聚人心、共享发展”的制度创新,瞬间变成了引爆内部矛盾的火药桶。它能否成功,直接关系到“铁柱-1”项目后续巨额研发资金的募集(大量资金需以此名义合理化流转),更关系到红星整体的稳定。俞卫国远在欧洲,林秀芬困于职业病防治的立法奔走,厂内能压场的只有他。他知道,这场风暴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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