炼钢车间巨大的拱形空间，像一个被遗忘的钢铁巨兽的腹腔。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铁锈味、陈年的机油味和一种挥之不去的、金属冷却后的特殊腥气。几盏昏黄的白炽灯在高高的顶棚上摇晃，勉强驱散着角落的阴影，却让整个空间显得更加空旷和压抑。巨大的、早已熄火的转炉沉默地蹲伏着，炉壁上凝结着黑灰色的渣壳，像一道道丑陋的伤疤。地上油污混合着冷却的氧化铁皮，踩上去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俞晓刚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车间里回荡，清晰得有些刺耳。他身后跟着几个神色各异的人：眉头紧锁、忧心忡忡的陈志强；沉默寡、眼神锐利扫视着设备状况的技术员林薇；还有几位被迫跟来、脸上明显带着不情愿和敷衍神色的原车间主任、后勤科长等人。

王主任，一个五十多岁、肚子微凸、油光满面的男人，此刻正亦步亦趋地跟在俞晓刚侧后方，脸上堆着惯常的、带着点谄媚的笑容：“俞厂长，您看，这就是咱们主车间，老底子还是有的！就是这设备嘛…确实有些年头了，加上这半年…咳咳，维护上稍微有点跟不上…”他一边说，一边用袖子象征性地擦了擦旁边控制台上厚厚的灰尘，留下几道更清晰的污痕。

俞晓刚没有理会他，径直走到一台锈迹斑斑、油泥板结的轧机旁。他伸出手指，在冰冷的辊道上用力一抹，指腹瞬间沾满了黑乎乎的油污和铁屑。他抬起手，将沾满污垢的手指伸到王主任面前，声音平静无波：“这叫‘稍微有点跟不上’？这叫设备在慢性zisha！”

王主任脸上的笑容僵住了，讪讪地退后半步。

“人呢？”俞晓刚收回手，在工装裤上随意擦了擦，目光扫视着偌大的车间。本该机器轰鸣、人影穿梭的地方，此刻却只有寥寥几个工人，散落在角落里，有的在打盹，有的凑在一起低声聊天，看到他们一行人过来，才懒洋洋地站起身。

“这个…俞厂长，这不是刚改制嘛，人心浮动，活也不多…大家…大家也需要适应…”王主任搓着手解释。

“适应？”俞晓刚打断他，语气陡然转冷，“适应怎么磨洋工？适应怎么把厂子拖垮？”他的声音不高，却像冰锥一样扎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陈志强适时地递过来一个硬壳笔记本。俞晓刚接过，“啪”地一声打开，声音在寂静的车间里格外响亮。

“上午十点十五分，原料班应到岗12人，实到岗7人，迟到3人，缺岗2人。”

“上午十一点，精整工段当班工人张建国、李有福，擅自离岗超过一小时，去向不明。”

“下午两点，三号天车操作工刘大壮，在操作室睡觉。”

“后勤仓库本月领用记录显示，新领用润滑油数量是实际设备需求量的三倍以上！旧油回收记录为零！油呢？！”

“各车间、科室上报的在编人员总计632人，但根据上个月实际考勤和岗位排班核对，冗余虚报岗位至少50个！”

俞晓刚一条条念着，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砸在冰冷的地面上，也砸在几个中层干部的心上。王主任的脸色由红转白，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眼神躲闪。其他几个被点到的部门负责人也噤若寒蝉，不敢抬头。

“这就是我们红星厂的现状！”俞晓刚“啪”地一声合上笔记本，目光如电，扫过几个面如土色的中层，“人浮于事，纪律涣散，浪费惊人！蛀虫横行！”最后四个字，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带着毫不掩饰的怒火。

“厂子还没开工，血就先被你们自己人放干了！”他猛地提高音量，声音在空旷的车间里激起回响，“这样下去，别说三个月，一个月！一个月后，红星厂就得关门大吉！大家抱着这些生锈的废铁，一起喝西北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