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昭看他,“哪里不公平?”
“我们船行原本——”
“原本什么?”
“原本有码头契,有停泊位!”
“还在。”谢昭点头,“我没收你的,也没抢你的。”
“只是救灾这几日,官府自己的渡口和临时码头,先给愿意干活的人用。”
她语气甚至很平和,“你可以继续等涨价,没人拦你。”
这才是最狠的地方,她不逼,她让你自己选。
周掌柜张了张嘴,最后一个字都没说出来。旁边孙掌柜却忽然问:“大人,牌什么时候发?”
周掌柜猛地转头,“姓孙的!”
孙掌柜根本不看他,“我有六条船,今日都能下水。”
“你昨日不是只有三条?”
“另外三条修好了。”
陈七在旁边听得眼皮直跳,平陵的船似乎都有个毛病。一见银子和名额,就好得特别快。
谢昭却像什么都没听出来,“去登记。”
孙掌柜转身就走,周掌柜终于急了,“等等!”
他下意识追出两步,又硬生生停住。谢昭也不催,甚至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积水。
没过多久,其他几家船行也到了,消息传得比官府的告示还快。
最初说船坏了的,如今说已经修好。说船工回乡的,人忽然又找到了。
还有一家更离谱,昨日信誓旦旦说自家只剩两条能用,今日一口气拖出来五条。
赵县令站在一旁,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复杂。他昨日带着人挨家挨户说破嘴,连船影都没看见。
今日谢昭一句“不征了”,船反而自己往外冒。
陈七看了半天,忍不住低声道:“谢公子,他们是不是有点犯贱?”
谢昭侧头,“别这么说。”
陈七刚想点头,便听她继续道:“他们只是怕别人先赚。”
陈七:“……”好像也没好听多少。
临近午时,二十块临时通行牌已经只剩三块。
周掌柜终于来了,不是自己来的,身后跟着八条船。
谢昭正在看陆停整理的名册,连头都没抬,“不是准备再等两日?”
周掌柜脸上青一阵红一阵,“想了想,救灾要紧。”
陈七直接转过脸,怕自己笑出来。
谢昭倒给他留了点体面,“还有几块牌?”
陆停道:“三块。”
“给他三块。”
周掌柜急了,“我有八条船!”
“我知道。”
“那剩下五条呢?”
谢昭终于抬头,“等。”
周掌柜怔住,“等什么?”
“等前面的船跑得不好。”
她语气十分自然,“谁误事,谁的牌收回来,你再补上。”
周掌柜站在那里,半晌没说话,大概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明白。
他们昨晚以为自己在等船价上涨,可从谢昭把那二十块牌放出去开始,等着他们的就不再是高价,是别人先把位置占完。
午后第一批挂着临时木牌的船离开码头,雨还在下,一盏盏船灯沿河排开,慢慢往南。
陆停拿着账册走到谢昭旁边,“谢兄,其实最后还是花了钱。”
“本来就该花。”
“那为什么不一开始直接提价?”
谢昭看着河面,“因为直接提价,他们会觉得还能更高。”
“可名额不一样。钱越等可能越多,位置越等只会越少。”
陆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在册子上添了一笔。
谢昭瞥见了。“写什么?”
“记账。”
“记什么账?”
陆停合上册子,“记以后别跟谢兄一起做买卖。”
谢昭笑了一声,“你放心。我也不会找你。”
陆停挑眉,“为什么?”
谢昭看向他怀里那本已经记得密密麻麻的账册,“你太会算,容易发现我坑你。”
这一次,陆停也没忍住笑了。
而远处,第二批船已经解开缆绳,那些昨日还被藏得严严实实的船,一条接一条从芦苇荡里钻出来,争着往南。
谢昭站在雨里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人其实很好懂。
不怕他贪,就怕他不贪。只要有所图,总能找到让他自己动起来的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