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
宝忠冒着风雪赶到长春宫时,正撞见周政胤从宫门失魂落魄地走出来。
看见宝忠的那一瞬,周政胤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脸色惨白,连漫天飞雪都显得有了颜色。
宝忠瞳孔骤然一缩,二话不说下身上的黑色斗篷,又一把接过小鹿子手里的伞。
几步上前,将斗篷仍进周政胤怀中,伞面随即朝他那边微微倾过去。
“崇嫔呢?”
宝忠压低声音问道。
周政胤双手紧紧攥着那件尚有余温的斗篷,抬眸望向宝忠,嘴唇微微发颤:“你知道了?”
宝忠蹙眉:“深更半夜能把你叫到长春宫来的,咱家想不出第二个人。”
周政胤喉间一滚,胸口像压着千斤重的石头,几乎喘不上气。
他哑声道:“宝忠,我错了……周颜为了护我和姑姑,甘愿去和亲。我到这一刻才明白,你和姑姑迟迟不肯替我母妃翻案,也是为了护她周全。
可到头来,竟是周颜反过来护了我们。我心里隐约觉得,她其实什么都知道。”
他垂下眼,声音渐渐低下去,染上哽咽:
“我没想到,这深宫里还有这样心善的姑娘。宝忠,我真的错了……大错特错……”
小鹿子站在宝忠身后,听到周政胤这番认错话,不屑地翻了个大白眼,双手往袖筒里一拢,嘴里嘀嘀咕咕,不知在骂些什么。
宝忠闻,神色幽沉地望着他,静了一息。
“她能去和亲,对她而,也算是一种保全。走吧,此地不宜久留。”
说罢转身时,眼风扫过,正瞥见小鹿子还在那儿嘀嘀咕咕。
小鹿子吓得一哆嗦,连忙噤声,缩了缩脖子,垂下眼去。
宝忠瞥了一眼小鹿子后,正要抬步往前走,身后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小鹿子浑身一激灵。
宝忠回身望去,只见周政胤双膝已然跪进雪地里,仰头望着他,声音发颤:
“宝忠,以后我会乖乖听话,你和姑姑……别不要我。”
说罢,他垂下头,郑重地朝宝忠磕了三个头,额抵雪地,久久未起。
宝忠凝望着跪伏在雪地里的周政胤,心头翻涌,五味杂陈。
他顿了顿,提步上前,将手中的伞面彻底倾向周政胤头顶。
周政胤猛然抬头。
漫天飞雪里,两人四目相对。
过了许久,宝忠嘴角微微扬起,笑意极淡,像雪地上一点将融未融的光。
周政胤一怔,鼻尖一酸,竟也跟着扯出一个哭笑来。
小鹿子立在几步之外,瞧着两人相视而笑的那一幕,不知怎的,心里头竟有些说不清的酸涩。
他撇了撇嘴,闷闷地垂下眼,用鞋尖一下一下碾着脚下的雪。
宝忠把周政胤送回长门宫后,带着小鹿子走在回内务府的宫道上。
夜雪未停,宫灯在风里晃出一团团昏黄的光。
“公公,奴才瞧着您好累。”
小鹿子跟在他身后,垂下眼,闷声道:
“早知道,奴才就不该把今夜的事告诉您。往后乔公公那边再递什么话过来,奴才也不给您传了。”
宝忠撑着油纸伞,扭头瞥见小鹿子肩上落了一层薄雪,嘴角微微勾了勾,把伞递过去:“废话连篇。”
小鹿子一愣,连忙接过伞,快步凑上前去,高高举着替宝忠遮住雪,咧嘴笑道:
“奴才说的可不是废话,是心疼公公。”
宝忠抬手拍了拍他的后脑勺,没再多,转身提步往前走去。
宫道漫长,雪落无声,他神色沉静,不知在想些什么。
(下)
次日。
江朔宁脚上的伤已见好转,脚面的淤肿消下去些许,走动起来却仍旧不大利索。
这日,她拄着小德子送来的拐杖,在屋里慢慢挪着步子。
小德子推门进来,面色发紧:“朔宁姑娘,皇上……要见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