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
傍晚时分,永康宫。
“奴婢江朔宁,叩见太后。太后万福金安。”
江朔宁端正地跪伏在地,额头贴着地面,脊背绷得笔直。
她看不见殿内的陈设,也看不见太后的神色,只能听见头顶传来一声不紧不慢拨弄茶盏的轻响。
殿内静了片刻,一道苍老平稳的声音缓缓落下,听不出半分喜怒:“抬起头来,让哀家看看。”
江朔宁闻声,慢慢抬首。
太后凝望着她的面庞,慈眉垂目,微微颔首,随手将手中茶盏搁在身侧矮几上。
“好孩子,往前一点。”太后语气温和。
江朔宁脊背轻轻一颤,迟疑片刻,循着太后的声线挪动膝盖,缓缓向前膝行几步。
鼻尖萦绕起一缕清淡檀香时,她才停下。
旋即,一双温热的手轻轻抚上她的脸颊,指尖又在她眉间那颗朱砂痣上停留了一瞬。
“是个美人。”
太后笑容温和,手指从她眉间缓缓滑下,替她把鬓边一缕碎发拢到耳后。
“生得这样好,倒叫哀家想起年轻时的敏妃。她当年,也是这样一双眼睛,可惜……”
她话说到一半,便收了声,只轻轻叹了口气:
“罢了,不提旧事。哀家与你投缘,往后便安心住下。”
江朔宁微微颔首:“奴婢蒙太后与皇上信重,定会好好照顾十四殿下,不敢有半分怠慢。”
太后望着她,眼底满是掩不住的欢喜:
“好孩子,眼睛的事不急,哀家已命太医明日来给你诊脉。十四殿下住在东华殿,你只管安心住下。他年纪小,身边离不得人,哀家给你挑了两个妥当的宫女,同你一道照看。
你若有什么不便,只管吩咐她们,不必事事亲力亲为。”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哀家瞧着你是个有福气的,眼睛会好的,往后的好日子还长着呢。”
听到太后这一番体己的话语,江朔宁只觉心头一酸,瞬间热泪盈眶,泪珠顺着脸颊缓缓滚落,喉头哽咽,半晌都说不出一句话。
“好孩子,不哭。”太后声音越发柔和,“哀家知道你受了委屈。好好医治,别辜负了哀家和皇上的这份心。”
江朔宁重重磕下头去,额头抵在金砖上,久久没有抬起来。
眼泪一滴一滴砸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堵得发不出声音,最后只挤出一句极轻极哑的话:
“奴婢……谢太后疼惜。”
太后微微弯腰,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像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好了,下去歇着吧。明儿太医来,好好诊脉,别怕。”
说完,琅姑姑上前搀起江朔宁,缓步走出正殿。
“朔宁姑娘,太后将你安置在东华殿近旁,屋里有两个宫女,一个叫冬雪,一个叫秋歌,都是十六岁,与你同住一屋。往后有什么事,只管吩咐她们,两个丫头也能照应你。”
江朔宁一一记下,低声道:“不知姑姑如何称呼?”
琅姑姑笑道:“我叫琅琴,比你年长许多,宫里都唤我一声琅姑姑。”
江朔宁莞尔:“往后奴婢还需琅姑姑多指点。”
琅姑姑笑而不语,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便搀着她走下廊檐,穿过庭院,一路经过洞庭门。
风里隐约传来檐角铜铃的声响,最后才将她送进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