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秋拱手领命:“臣即刻督办,一日之内传遍天下郡县!”
“第二桩事。”谢明烛眸光转向清河方向,风雪落在眼底,沉静无波,“传令清河暗探,全程监视萧破虏与朔方旧部动向。不围剿、不驱逐、不约谈、不施压。”
沈知秋微微蹙眉:“祭酒放任不管?朔方旧部投奔,恐其野心复燃。”
“正是要放任。”谢明烛轻声道,“萧破虏如今是无根之木、无兵之将、无势之臣。数十旧部残兵,翻不起战乱风浪。与其步步紧逼,逼其狗急跳墙,不如让他亲眼看看,旧世大势已去,人心不复旧朝。”
“他若幡然醒悟,便守田终老,赎己罪孽。他若野心不死,逆势谋逆,便是自绝于新世、自绝于万民、自绝于天道。届时天下安定、民心稳固,无需一兵一卒,他的谋逆,便是一场笑话。”
以静制动,以稳克乱。
乱世用重典,盛世用仁心。
新世治世,不再靠杀伐平乱,靠的是民心所向、大势所趋、人间正道。
风雪稍歇,天光微亮。
政令飞速传出皇城,快马奔赴天下各州郡。
而千里之外,清河村落。
冬雪覆田,万物寂然。
整片清河麦田白雪皑皑,仅田埂之上,立着一道孤寂挺拔的身影。
萧破虏一身粗布麻衣,袖口挽起,双手沾满冻土污泥,依旧日日守在麦田之中,培土护苗、清扫积雪,日复一日,重复着最质朴的农耕劳作。
半生戎马,手握二十万朔方铁骑,坐镇北疆半壁山河,曾是大烬朝最锋利的刀、最权重的藩王。
如今洗尽兵甲,褪去权位,成了麦田里一个灰头土脸的农人。
雪落肩头,他浑然不觉,目光沉沉落在青青麦苗之上,神色淡漠,无喜无悲。
田埂尽头,数十道黑衣身影冒雪而来,单膝跪地,整齐肃立,风雪之中,满目赤诚。
“属下等,拜见节度使!”
为首的朔方旧部副将,一身风尘,眼眶赤红,望着眼前甘于平庸、埋没田间的主帅,声音哽咽:“大帅!京师大变,旧制将废,士族请愿复鼎,天下人心浮动!此时正是大帅出山,清君侧、复朝纲、定山河的最佳时机!”
“我等残余将士,愿再随大帅起兵,重拾兵权,入主京师,夺回山河!”
数十人齐齐叩首,声震雪地:“愿随大帅再起!”
风雪呼啸,掠过麦田。
萧破虏久久未动,依旧弯腰,细细拂去麦苗上的积雪,动作笨拙却温柔,与昔日杀伐凛冽的镇北节度使判若两人。
良久,他才缓缓直起身,转过身来。
昔日那双盛满野心、杀伐、权谋、欲望的眼眸,此刻只剩一片沉寂荒芜。
他静静看着跪地的旧部,看着这群追随自己半生、血战北疆、历经内战、散落四方的老兵。
“起兵?”
萧破虏声音沙哑,被风雪磨得粗粝,带着一丝淡淡的自嘲:“起什么兵?清什么君侧?定什么山河?”
副将抬头,急声劝道:“大帅!如今幼主年幼,谢明烛临朝,新政祸乱天下,废除国本,士族民心不稳!只要大帅振臂一呼,旧日九镇残余兵力、北方流民、旧朝勋贵,必然响应!届时兵权在手,可复烬鼎旧制,可登九五之位!”
九五之位。
天下至尊。
曾是萧破虏毕生所求、日夜执念、拼死争夺的终极目标。
为了这个位置,他拥兵自重、勾结魔首、背叛宗族、挑起内战、生灵涂炭,不惜背负滔天罪孽、万年骂名。
可如今,他听完这番蛊惑,心底无半分波澜,只剩无尽荒芜。
他抬眼望向远处的村落炊烟,望向田间劳作的质朴百姓,望向雪下生生不息的麦苗。
“你们看看这片田。”
萧破虏抬手指向满目青禾,声音平静得可怕:“看看这些百姓。”
“战乱数年,北疆流血千里,中原流离百万,朔方白骨遍野,天下苍生十不存三。好不容易兵戈止息,战乱终结,百姓得以归田、得以饱腹、得以安生。你们还要起兵?还要再战?还要让山河再染血色,让万民再遭流离?”
旧部众人皆是一怔,满脸难以置信。
这不是他们认识的萧破虏。
那个嗜权如命、好战嗜杀、野心滔天、从不惜命、从不惜民的朔方霸主,何时懂得体恤苍生、怜惜万民?
“大帅……”
“不必多。”萧破虏抬手打断,目光沉沉,扫过众人,“我萧破虏这一生,罪孽滔天。”
一句话,坦然认罪。
“我拥兵割据,裂土自重,耗损国祚;我勾结苍溟,暗通魔首,祸乱朝纲;我临阵倒戈,挑起内战,死伤将士数十万;我执念权位,贪心不止,让北疆万民年年承压、岁岁流离。”
“旧世之乱,有一半罪孽,在我萧破虏身上。”
他半生追逐权位,以为登顶至尊便是大道,以为手握兵权便是天下,到头来山河破碎、乱世飘零、万民疾苦,方才幡然醒悟。
他追逐的一生,皆是错途。
他执念的权位,皆是枷锁。
“从前我以为,烬鼎是祸,天道是缚,权谋是道,兵权是根。”
萧破虏低头看着自己沾满泥土的双手,这双手曾握长枪、执帅印、斩敌首、定战局,染满无数鲜血,如今只能笨拙地握锄头、培冻土、护麦苗。
“如今方知,真正的枷锁,从不是烬鼎,不是天道,是人心贪念。”
烬鼎是外物桎梏,可破、可碎、可灭。
可人心的贪婪、执念、私欲、野心,是凡人永世难破的枷锁。
三百年王朝覆灭,根源从不是饕餮魔神,从不是烬鼎国运,是代代掌权者的私心、士族的利己、世人的执念。
“大帅,您知错悔改,更当出山整顿山河,挽回罪孽!”副将依旧不甘。
“我已无力挽回。”
萧破虏轻轻摇头,眼底掠过无尽苍凉。
“萧烬以身碎鼎,以命换世,替天下人破了天道枷锁。他舍了十九岁性命,换人间无争、万民安生。我若再起战乱,便是践踏他的牺牲,辜负这满目山河。”
“我这一生,杀孽太重、罪孽太深。无功无德,无权无势,不配重整山河,不配执掌天下,不配再居高位。”
他抬眼望向京师方向,望向那个以残躯护山河、以孤身镇乱世的女子。
“谢明烛守新政、护万民、安山河、定乱世,行的是人间正道。你们所谓的复旧制、清君侧,不过是私心作祟、贪恋旧利,是逆天而行、逆民而动。”
“今日我在此,最后说一次。”
萧破虏语气陡然凌厉,褪去数月温和,重露昔日主帅威严,“从今往后,我萧破虏,卸甲归田,不问朝堂、不问兵权、不问权位、不问世事。谁敢在清河地界起兵作乱、搅动乱世、惊扰万民,便是与我为敌。”
“你们追随我半生,血战沙场,本可解甲归乡、安稳度日。若再执念旧梦、逆势妄为,休怪我不念旧情。”
风雪之中,字字决绝。
数十旧部将士面色惨白,跪地无,满心的热血与期盼,尽数被冷水浇灭。
他们终于明白,昔日那个野心滔天的朔方节度使,是真的死了。
死于乱世终结,死于山河新生,死于麦田春耕,死于凡人自省。
“都走吧。”
萧破虏转过身,重新拿起脚边的锄头,弯腰继续培土护苗,背影孤寂落寞,再无半分藩王气场。
“归乡安生,耕田度日,守妻儿老小,做世间凡人。乱世已终,不要再逼万民受苦,不要再覆旧世覆辙。”
跪地众人久久无,最终齐齐叩首三拜,含泪起身,四散离去。
风雪再次落下,覆满麦田,抹去众人离去的脚印,也抹去了萧破虏半生权谋的痕迹。
天地之间,只剩一人、一田、一锄、一场漫长的赎罪。
他不再求权、不再求胜、不再求至尊。
只求余生岁岁守田,年年护禾,以凡人之身,赎半生罪孽,守这来之不易的人间安稳。
清河风波,无声平息。
远在烬京的谢明烛,很快收到了暗探的全线传报。
听完所有回禀,沈知秋长长松了一口气:“萧破虏,终究是醒了。”
“是醒了,也是输了。”
谢明烛立于皇城高台,望着漫天渐停的风雪,目光通透澄澈。
“他输给了人心大势,输给了人间正道,输给了萧烬舍身换来的新生盛世。”
萧破虏的醒悟,从不是良心发现,是大势所趋。
当天下万民皆盼安稳、皆厌战乱、皆弃旧制之时,所有的野心、权谋、逆举,终将化为泡影。
“清河隐患已除,士族之乱,方才是新世真正的劫难。”沈知秋凝声道,“旧儒士族盘踞天下数百年,根深蒂固,此次联名反扑,绝非一时之动,若不彻底肃清,日后必成心腹大患。”
谢明烛微微颔首,眼底沉着冷光:“旧儒伪学、士族特权、天命执念,是凡人最深的枷锁。今日起,逐一破之。”
“传令天下,三日后,西陵开新烬大典。”
“废旧学、立新规、开民智、启新生。当众公示烬鼎三百年真相,废除天命殉道谬论,昭告世人:天道无亲,唯人自渡;山河无运,唯耕自生。”
沈知秋眸光一亮:“臣即刻筹备!此次大典,将彻底击碎三百年人心桎梏,奠定新世万年根基!”
风雪彻底停歇,天光破开云层,暖光洒落烬京城池。
满城白雪皑皑,阳光落雪,熠熠生辉。
皇城高台之上,谢明烛孤身而立,俯瞰万里山河。
旧世的鼎锁已碎,天道的枷锁已破,王朝的宿命已终。
可人间的修行,才刚刚开始。
魔神易灭,鼎器易碎,国运易改。
唯独人心的执念、凡人的私欲、固化的旧规,需要岁岁年年、生生世世,慢慢破除、慢慢重塑、慢慢新生。
风掠过山河,带着熟悉的温柔暖意,拂过她的发梢,绕过她的衣袂,萦绕身侧,岁岁不离。
谢明烛轻声低语,落于长风,传于天地:
“萧烬。”
“你破天道枷锁,我破凡人执念。”
“你护山河一瞬,我守人间万代。”
“无鼎之世,无天之缚,唯人自立。”
长风浩荡,似有回响,漫过千山万水,落遍四海八荒。
新烬五年,冬。
旧劫终平,新局初开。
人间无鼎,人间无天,人间自有凡人道,岁岁新生,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