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傍晚,临崖小亭。
妙玉瞧着手内一纸借契,渐渐蹙起了眉头。
只见上面写道:
兴泰四十六年,春二月,二十四日。
苏州府吴县光福里邢家长女岫烟,自愿借顺天府大兴县南官房胡同姚家六子弘旭市平银壹仟两,月息不计,生前还清,立此为据。
立契人:邢岫烟
好半晌,妙玉才从那铁画银钩的字迹上挪开目光,抬眉望向了对坐细眉愁蹙,薄唇轻咬的邢岫烟,清冷如常的声气中难掩微微的异样:
“他。。。真给了你一千两银子?”
两腮悄晕的邢岫烟有些苦恼地点了点头:
“是啊,姐姐你瞧,这是他昨儿拉着我去县里恒舒号钱庄现存的九百两银票,下剩的一百两让我带了家去,我藏了大半夜才算藏严实了。”
说着便取出书中夹着的几张银票递给妙玉瞧了,一面又稍稍羞声道:
“他。。。。。。他说让我日后好好吃饭,多多。。。。。。多多长肉,再不许长时间低头做针线,也不许长时间地看书,更不许舍不得灯油。
还有。。。。。。他说我骨相好,皮相差,平日里不准浓妆,不然好看起来,会。。。会招蜂引蝶的。”
两人不约而同地都用“他”来指代姚弘旭,却都并不觉着有什么不妥。
妙玉怔了半日,方才微抬双眸,看向了对面暗绞绣帕,双颊彤彤的邢岫烟。
细细打量之下竟不得不承认,哪怕她仍是素面朝天,刻下却也陡增了七八分颜色,若再浓妆靓饰,自然更加动人。
心内异样一时难耐,不由就颦眉轻啐出声:
“那人定是个惯在女儿身上下功夫的登徒子!”
因又肃容劝邢岫烟道:“妹妹可要小心些他才好。”
“我省得的,多谢姐姐提点。”
邢岫烟轻轻蹙眉颔首,而后又微微踌躇道:
“可他若真是个登徒子,姐姐如此天姿国色,他。。。他自该来讨好姐姐才是啊。”
而且登徒子。。。。。。大约不会这般细心体贴罢?
妙玉微微沉默了一会,方才轻描淡写道:“我乃修行之人,他自该望而却步的。”
“唔,也是。。。。。。可论理,登徒子原该纠缠不休,好占些便宜的。
而他昨晚却给完银子就径直走了,只说月底之前有事都可去林侯府上寻他,若晚了呢。。。。。。日后且就天各一方。”
邢岫烟愈显娇俏的瓜子脸上满是苦恼、疑惑,还夹杂着些微难明的失落。
那人莫非真是对她一见钟情了?所以才如此不图回报?
妙玉忽闪着桃花眼,轻轻咬起了下唇,半日才浅垂双眸微微摇头:
“我原是出家人的,妹妹这却是问道于盲了。”
一面随手递还了银票,就要起身更衣。
这是她素昔兴尽时送客的动作,邢岫烟自然也是深知的,并不以此为怪。
若在往日她也就顺势告辞了,只是今儿个却轻轻拦了拦妙玉,抿笑告罪道:
“还请姐姐稍待,我昨儿偶得了半阙词,却始终不知出处,想请姐姐指点迷津。”
见妙玉无可无不可,她便忙取出贴身收着的纸笺递过。
“晴浦晚风寒,青山玉骨瘦。回看亭亭雪映窗,淡淡烟垂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