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见王夫人如此说,便乖乖答应着道:
“二舅母,我知道啦,不过我只和姊妹同处,兄弟们自是别院另室的,并不会沾惹宝玉哥哥呢。”
王夫人笑着摆了摆手:
“你不知道原故:他与别人不同,自幼因老太太疼爱,原系和姊妹们一处娇养惯了的。
若姊妹们有日不理他,他倒还安静些,纵然他没趣,不过出了二门,背地里拿着他两个小幺儿出气,咕唧一会子就完了。若这一日姊妹们和他多说一句话,他心里一乐,便生出多少事来。所以嘱咐你别睬他。
他嘴里一时甜蜜语,一时有天无日,一时又疯疯傻傻,只休信他。”
自己明明都答应退避三舍了,可二舅母话里话外仍在嘱咐自己凡事都得让着他才好。
当哥哥的非得和妹妹混在一块顽,还总得妹妹们让着他,这却是哪门子的道理嘛?
黛玉笑意浅浅,心头闷闷,正不大情愿的时候,便听自家娘亲似笑非笑道:
“这可巧了不是?我家玉儿从小也是个淘气的,以前我管得严些倒也还好,可自从我那子明侄儿去了,真真把这丫头宠得无可不可,几乎事事都让着她。
我瞧着,宝玉侄儿也不要睬我家玉儿才好,若不然惹哭了她,她又要去寻她子明哥哥告状了。
子明虽说还算尊重我这姨妈,却更疼他这个妹妹,到时候就算我去说情也未必得用呢,说不定他就要去寻二哥哥讨个说法了。
而二哥哥的性子嫂嫂又是深知的,若真把宝玉侄儿打得怎么样了,妹妹可真就难以自处了。
所以。。。。。。咱们还是该各自看严了些自家孩儿罢,嫂嫂你说呢?”
一番话说得王夫人丰唇暗咬,沉默不语:
弘旭王子当真就和她们一家这般亲近了?难不成是瞧上了黛玉这丫头不成?那大丫头。。。。。。可该怎么办呢?
却听得黛玉两颊红红,眉眼弯弯:
哼,娘瞎说!自己才没有那样淘。。。。。。唔,才没有一点淘气呢!自己也一点不爱哭的!
不过。。。。。。自己原来还能跟子明哥哥告状吗?那自己就再不怕那宝玉哥哥欺负人了!
贾敏笑着嗔了眼得意扬扬的黛玉,让她稍稍淑女一点,又纳罕地瞧了瞧真就偃旗息鼓的王夫人:
怎么感觉一搬出子明来,这王亚君就没了语?
虽说她从来笨嘴拙舌的,但往常认输可没这么痛快呢。
虽说她从来笨嘴拙舌的,但往常认输可没这么痛快呢。
正有些意兴索然的时候,帘外一声朗笑传来:
“四妹妹可是又在说为兄的坏话了?”
“二哥哥——”
贾敏惊喜抬身,匆忙回望,越过打起的帘栊,便见得一位方巾大袖,宽额广颐,留着寸许短须的儒雅中年正满面春风,快步进来。
——这就是贾母次子,现任工部员外郎的贾政了。
黛玉也早悄悄溜下了炕,端端正正地随贾敏行礼问好,拜见过了这位不怒自威的二舅舅。
然后王夫人便携了黛玉向一旁椅子上坐了,将炕上位置让与了贾政、贾敏兄妹。
坐不多时,等他们两人说过闲情家务,渐渐谈起政事的时候,又自觉拉了黛玉辞去,带她去寻三春姊妹了。
——一来,大家女儿最讲究个三从四德,她可不像贾敏那样离经叛道,没的惹人闲话;
二则自家二兄方才五旬便官居一品,节度京营,为如今三大家族之定海神针,自己才没必要去自寻烦恼呢。
直至贾母传饭,她才携了黛玉等人款款过去,从后房门进了荣庆堂。
这里荣府女眷几乎都在,只邢夫人循例晚上不用过来——
因为当日因爵产和正堂都被贾母交于二房掌管,贾赦便赌气隔断了两处以示分家之意,连一处角门都未留下,如今过来这边须得出门套车才可,故而就被贾母免了定省之仪。
见王夫人来了,方安设桌椅。
李纨捧饭,熙凤安箸,王夫人进羹。
黛玉偎在贾敏身畔,忽闪着大眼睛瞧着这幕,又好奇地望望自家娘亲,似乎在问:
“娘,你要不要也去帮忙呀?”
因受满人风气影响,如今的世家大族也都讲究个“未出嫁的女儿是娇客”。
因此从小养尊处优,后来又无公婆的贾敏还真未做过这些活计,一时便微微红了红脸,面上佯作未觉。
一时准备周全,贾母正面榻上独坐,又唤了贾敏过去同坐,两边四张空椅,由迎春、黛玉、探春、惜春按长幼依次坐了——这却是不以黛玉为客的意思。
南面是传菜口,惯例不坐人的。
王夫人并不在这边吃饭,只在一旁陪坐。
旁边丫鬟执着拂尘、漱盂、巾帕。李、凤二人立于案旁布让。
外间伺候之媳妇丫鬟虽多,却连一声咳嗽不闻。
寂然饭毕,各有丫鬟用小茶盘捧上茶来,大家接过漱了口,掩帕吐在了漱盂里。
盥手毕,又捧上茶来,这方是吃的茶,大家又都浅浅吃了些。
黛玉犹豫了一会,便也要入乡随俗,却被贾敏嗔住:“玉儿你脾胃尚虚,且先依着你爹爹的习惯,等大好了再改过不来不迟。”
贾母听了也笑:“到底还是如海书气更浓些,不过也自该如此才更能养身的。”
黛玉便乖乖放了茶盅,等过上一时三刻再来吃茶。
贾母又笑向王夫人道:“你们也快去用饭罢,这儿且不用人了。”
王夫人听了,忙起身,又说了两句闲话,方引了凤、李二人去了。
几人说了一回闲话,贾敏因见三春姊妹有些不大自在,便也笑着起身告辞,只留下了春梨、夏兰并雪雁伺候。
她这边方才从后门出去,前面院子里便是一阵动静,有丫鬟进来笑道:“宝玉来了!”
黛玉心中正疑惑着:“这个宝玉哥哥,不知是怎生个惫赖人物,懵懂顽童?——倒不见那蠢物也罢了。”
心中想着,忽见丫鬟话未报完,便有个半大少年撞帘进来:
头戴紫金冠,眉勒金抹额,穿着红箭袖,束着青金绦,外罩排穗褂,登着小朝靴。白白圆圆的脸蛋,中等微胖的身量,项上金螭璎珞,又有一根五色丝绦,系着一块美玉。
黛玉一见,便大吃一惊,心下想道:“好生奇怪,这人怎么好像那甄家的宝玉哥哥?”
只见这宝玉向贾母请了安,贾母先打量过他一遍,又嗔了他贪顽晚归,才笑命道:
“你小姑妈今儿归宁了,且先去见了你娘,再去拜见了你小姑妈来。”
宝玉好奇地多瞧了眼避在贾母榻旁那面生的妹妹,才随丫鬟匆匆去了。
_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