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方才也是听得分明，这个嫡女李彩云倒是个干净利落、有几分胆气的孩子，若真送去和亲，自然要比那个哭哭啼啼连句整话都说不清的庶女强上太多。

可最初，李业报上来的名字是李彩莲。

他打的是什么算盘？

舍不得嫡女，便拿一个庶女充数。

若不是武惠妃昨晚在枕边念叨了几句，央求他今日来云台书院看看永茂最后一日在书院的光景，他也不会恰好站在门外，恰好听到永茂那番揭穿李彩莲的话，恰好把这桩偷盗栽赃的闹剧堵在当场。

若他今日没来，那个连陷害嫡姐都能想出来的庶女，便顶着一个公主的名号送到契丹去了。

真是万幸。

等会回去，应该赏武惠妃一根金步摇。但皇后那边会不会生气？那要不然，皇后也给一根……但赏赐皇后似乎也没什理由。前日还跟皇后拌了几句嘴，至今想起来都生气……

没有人知道此刻帝王心中在想什么，也没人敢随意揣测。

片刻，李隆基的目光从薛王身上移开，重新落回眼前这群松了劲的小娘子们身上，脸上的神情已经恢复了几分宽和。

众人见他脸色尚可，也都悄悄地松了口气，连高力士拂尘上的银丝都垂得柔和了几分。

只有李未央还躲在父亲身后，偷偷抬起眼，望了望皇帝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那双眼方才还盛着笑意，此刻却已恢复了惯常的幽深，看似平静无波，但底下藏着什么，谁也看不透。

她心里忽然没来由地冒出一个念头：方才那片刻的轻松，大约也只是他愿意让她们看到的那一面罢了。

他可以纵容一群小娘子在庭院里又哭又笑，可以为几板子的事陪他们闹上半晌，但到头来，她们这些宗女的命运，从来都攥在他手里。

就算是她这个在族谱上要翻到后几百页才能找到名字的宗女，或许也逃不开被安排的命运。

嫁谁，嫁到哪里，什么时候嫁？

从来就不是她说了算的事。

想到这里，她的目光不知怎么就飘向了廊下那个还提着板子、站得笔直的少年将军。

永茂公主方才还说过：“我六妹妹可是要嫁他的。”

那要是这么说，这位少年将军的婚事，怕也早就被安排好了。

也是，他生得那样好看，又是皇帝跟前最年轻的游击将军，长安城里想嫁他的宗女怕是从朱雀大街排到曲江池都不止。

他的婚事自然是轮不到他自己做主的，不过也都要等那个下棋人的一句话。

心里忽然有点不舒服，毫无缘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