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望着他,眼睛却不像在冥府望着生气的陌溪那样波光潋滟,因为我知道,现在的陌溪不会因我疼而疼,不会因我哀伤而哀伤。他是重华尊者,疾恶如仇,在他眼中,妖即是恶,我即是妖。
他厌恶我。
见我被他拍傻成这样,重华一时也有些怔然,却没说一句道歉的话,又转身离去。
想来也是,打了一个妖怪,对他来说有什么好道歉的呢?
但即便他打疼了我,我也舍不得让他被别人打疼,于是我随手捡了块石头,狠狠地往他的后脑勺砸去,决定自己先把他打疼了再说。
重华像是有预感似的脑袋一偏,轻而易举地躲过了我扔过去的石头。他侧过脸看我,却没想到我刚才扔过去的那块石头撞上了他身后的一棵梅树,因着力道够大,又反弹到他身边的梅树上,树干颤动,两棵梅树的枝丫上的积雪哗啦啦地落了重华一身,也让被他打横抱着的青灵天师兜了一身的雪。雪让天师的身体蓦地变重,重华一时不察,竟让青灵天师直接掉在了雪里。
他的脸被白雪洗礼过后有点难看。他冷冷地瞥了我一眼,弯腰要去将青灵扶起来。
我噘嘴道:“虽然你对我动手让我很伤心生气,但我还是要和你一起去除妖的,只是这次我要换个说法。”我清了清嗓子,“你这个圈禁之术会不会因你的离开而变弱、流波的弟子有没有能力看住我这些都不重要,就像那湖底的千锁塔一样,它在你们看来厉不厉害都无所谓,很重要、有所谓的是我想不想出去。”
我这话半是挑衅半是轻蔑,重华心里似动了怒气,他也不扶青灵天师了,站直了身子沉着脸看着我。
“你现在可以在‘去杀妖怪前先与我打一架’还有‘和我一起去杀妖怪’这两件事里面做个选择,你姑且选选吧。”
重华声音极冷地道:“我没时间陪你折腾。”
“我自是不要你与我折腾。”我道,“我只是想去看看那妖怪长什么模样,顺带帮帮你。”我将两件事的顺序倒了一下说给他听,然后保证道,“若是你怕我在途中跑了,你可以给我施个咒啊,像是不论何时何地都能察觉到我在哪儿的咒,或者是一呼唤我就必须出现在你身边的咒。”
我走近他,将袖子撸起来,翻过手腕露出命门给他:“但凡有能让你安心的咒,你给我下就是。”
重华沉默着没动。
我恍然记起他方才才说过他不会咒术,正想说让他把手给我,我自己来,却见他垂下目光,愣愣地看着我手腕的命门处,神情在刹那间有些恍惚。
我顺着他的目光一看,原来他瞅的是陌溪在我的手腕上烙下的金印。我们初见时,陌溪许了我三生自由的金印,那时他让我日后好好护着命门,可今日我这举动,委实有负他当日的嘱咐。
不过都是陌溪,又有什么关系?就算他今日想要我的命……
他也要不了啊!
左右他现在是打不赢我的。
重华伸手扣住我的手腕,食指与中指恰好搭在我命门的金印之上。
他看了一会儿:“这印记……”
我仰头看着他,猜想他是不是想起了什么,他却只说了那三个字便沉默下来。过了一会儿,他好似寻回理智,刚想抽回手,我却一把将他捉住,速度奇快地在他的掌心里画了个印。我拽着他的手,一脑袋磕在他的掌心里,重华慌忙将手抽回去,可我的脑门已经在他的掌心上触碰过了。
符印已在我的眉心上印下,待那灼热的感觉在肤下消散后,我道:“这个咒术能让你时时探知我的所在,还能看见我看见的世界,所以……”我咧嘴一笑,“只要你想,我就在你目光所及的任何地方。”
他握紧掌心,有些失神。
我道:“我不会逃跑,也不会离开你,我会一直陪着你。”上一世没做到,这一世我便尽力去做到吧,我在他幽深的黑眸里看见了自己的影子,像是在立誓一般说着,“我会一直护着你。”我说得那么缓慢,情真意切,几乎把自己都感动了。
重华却在回过神来后冷冷地问我:“凭你?”语调微扬,略带轻蔑。
“凭我。”
我郑重的回答一时镇住了重华,他默了一会儿道:“你到底意欲何为?”
我眨巴着眼难以置信地看着他:“这还用问!”我道,“我就差给你献身了,做得这么明白,你怎么还不懂?我除了意欲勾搭你,还能意欲什么?”
重华的脸色又慢慢变青,他转身扛了地上的青灵天师便走。
我追在他身后喊:“你还是冥顽不灵地不想让我去吗?方才你没见着我给她解毒吗?翻一下手就好了,我那么好用,你不再用用?你将我留在这里是屈才!”
追到结界边缘,重华扛着青灵天师进了前殿,我只好倚着结界壁坐下,心里想想,觉得气不过,拿雪堆了个雪人,在雪人脸上写了“重华”二字,然后开始拿手指在雪人的肚子上戳洞,待戳得雪人快烂掉时,身后突然有个声音凉凉地道:“这也是咒术?”
我一巴掌拍烂了雪人的头,站起身来,转头一看,却见重华已换了一身衣裳,与素日在寝殿里的闲适打扮不同,这身衣服显得更为干练,立领束袖,一副外出远行的打扮。他背后一把三尺长剑寒光袭人,阵阵剑气激得我浑身鸡皮疙瘩冒个不停,看起来是个宝贝。
我隔着结界上下打量了他一会儿,一张嘴正要说话,重华却一挥手,结界上蓦地开出了一道门。他看着我,神色还是冷冷的:“待助我了结此间事端,你依旧会被囚禁在此。”
他终于还是决定用我了,如此看来,他还不算是迂腐到极点嘛。
我咧嘴笑了:“我说了,你在哪儿,我便在哪儿。”
与陌溪一同去除妖啊,我很期待。
去灵玉山的路我越走越觉得熟悉,却又想不起来为什么会这么熟悉,便只当自己在第一世的时候误打误撞来过。
去灵玉山的路我越走越觉得熟悉,却又想不起来为什么会这么熟悉,便只当自己在第一世的时候误打误撞来过。
但闻灵玉山上产灵玉,却是近几十年才被人们开发出来,山下小镇也是新兴的。因着是靠这些石头发家,所以小镇里家家都是一个玉石坊,户户都有心灵手巧的玉石工匠。
我随重华一路走去,但见街边尽是粗糙的汉子拿着工具在打磨石头,“刺啦刺啦”的,听得我一颗石头心缩成了一团。
“咱们快些走吧。”我看着旁边一屋里的俩大汉拿锯子你推我拉地切割一块圆石头,一门心思念叨着这不是石头该来的地方,下意识地想去抓陌溪的衣袖,身边的人却蓦地让了一步,退到一边。
没抓到人,我这才回神往旁边看去,但见重华蹙着眉头,极不悦地瞪了我一眼。
“休要再动手动脚!”他说完,迈脚就往前走。
我站在原地略无辜地看着他。
重华走了一会儿,隐忍着情绪回头看戳着未动的我:“又有何事?”
我无辜地道:“是你说让我不要再动手动脚了。我不动,你又生气。”
重华语塞。
便在我调戏他的时候,忽然有一丝我极为熟悉的气味打斜里飘进我的鼻子里。我用力嗅了嗅,这是冥界的阴气没错,只是这丝气味当中还隐隐混杂着一股腐朽的味道。
我的目光在街边小屋里寻找着,但见那拉石头的两兄弟背后漆黑的屋子里有一团白花花的影子倏地一闪,我眉头一皱,五指成爪,挥手间,一记阴气便要脱手而出,电光石火之间,重华的身形却倏地移至我身前,他将我的手架住,挡下了这还未出手的一击。
那黑屋子里的白影便在这时化作一股白烟,自屋中飘散。
“哎呀,跑了。你拦着我作甚?”我对重华的阻碍很是不满,但看了看他身后,我了然了,“你以为我要毁了人家的铺子吗?我很温柔,怎会做那般暴力之事?”
重华一默,随即神色略凝重起来:“你见了何物?”
“妖怪啊。”我指着那方正奇怪地打量我与重华的两兄弟道,“就在他们背后的屋子里面,若我想得没错的话,便是咱们这次来要除的妖怪。”我奇怪地看着他,“你未曾察觉?”
重华的面色更为凝重。
这可是稀奇事,照说重华现在这个境界对凡人来说是高境界了,他却连对方的气息都未曾察觉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