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过三巡,天上的月亮变得有些朦胧了。我啃着烤肉,听石大壮在耳边道:“我还以为,以你的脾气,今天定是会让那天师解咒的,没想到你竟甘心这么走了。”
“解了咒有什么好处吗?”我晃了晃手中的酒杯,看里面的月光被我摇碎,“狐妖已死,解了咒书生也不能跟她回到从前那样的生活,书生说不定会埋怨自己,然后从此丧失意志。而那个官小姐也已经有了孩子,大人的错总不能让小孩担着。且不论解咒之后,这书生会怎样看待那个孩子,便说没了书生,官小姐能不能生出孩子来都还是个问题呢。解了咒,看起来咱们好像守护了什么公平、正义,但是完全没有意义嘛,一举毁了三个人,我可不干这种缺德事。”
石大壮轻笑道:“三生想得通透。”
“你呢?”我转头问石大壮,“其实我一直想问问,你和夏衣之前到底是什么样的结局?”
石大壮浅浅酌了一口酒:“她哥哥给她定了亲,但是她逃婚了,她一路被人追着,也一路追着我,后来她替我死了。”很短的故事,却在讲完之后让月色更凉了几分。
“所以……你现在……”我比画了一下,不知道怎么形容之前的那两个女子,“是已经放开了过去,过上了新的生活?”
石大壮笑道:“没有。”他的声音有些哑,“三生,你是知道我以前很蠢笨的。夏衣死在我怀里,我甚至都形容不出当时自己的感觉,只是恨自己,却又连为何要恨自己都不知道。以前我曾问你会不会用命去喜欢谁,夏衣会,她做到了……也开始让我痛恨自己。我看见了自己以前的胆小和卑鄙,开始知道她那么不容易……”
他好似说不出话了似的停顿下来。
我惆怅地灌了一大口酒:“可不是不容易嘛,以前不理解她,这一世自己终于体会到了,自己喜欢的人不喜欢自己,还要去死皮赖脸地追求……做这种蠢事需要那么多的勇气,唉……我的存货都快用完了,不知道回头能上哪儿去借点。”
“呵,夏衣可是从没向谁借过,就像夏夜的萤火虫,把自己所有的光烧完了,便毫不犹豫地赴死,决绝得令人措手不及……”石大壮道,“葬了夏衣之后,我要帮她报复我自己,想过很多法子来惩罚自己,可觉得都不够。后来我开始努力让自己去爱上谁,想把她受过的苦都受一遍……”
“大壮……”我不忍心地道,“我实在是不得不说,当初的你真是太……憨直……这是人干的事吗?”
石大壮也笑了:“所以啊,不出意料,我谁也爱不上,一直到现在,没有帮她报复到自己,反而与女人相处得越来越游刃有余了。我想,我大概是天生不会喜欢人的吧。”
我咬了块肉一边嚼一边问:“你想念夏衣吗?”
石大壮看着酒杯,看了许久才道:“想。”
“那你大概也受到惩罚了吧。”我咽下肉,与愣神的大壮碰了下杯,“现今谈这般伤感的话也没用,喝,不醉不归!”
我一仰头,又灌下一杯酒,不知饮了多久,天上的月亮开始从一个变成两三个。夏夜凉风吹上脑门,我觉得人生真是惬意极了。
石大壮已经在我身边抱着酒坛呼呼睡了过去,我觉得小风吹得正好,打算在林子里散会儿步,说不定……说不定我又能遇见一个小陌溪,可怜巴巴地拿着扫帚扫地,然后我又可以拿着包糖勾搭勾搭他,那可真是手到擒来。
不知晃荡了多久,我忽见前面的梅树边立着一个人影,白衣蓝纹,是流波仙门的打扮。我揉了揉眼凑上前去,还没将他的脸看清楚,便听他道:“想假借醉酒逃跑?你可还记得,你给自己下了一个咒?”
我努力地想将他看清楚,他却一直左右不停地来回晃,我心急地想一把将他抓住,却没想到他竟然躲开了。
“别动!”我喝道,“让我好好看看你。”
我迈了一步,却不知怎么的,忽觉脑子一晕,接着便觉天旋地转,一仰头往地上倒去,但新奇的是我的后脑勺没感觉到什么疼痛。我伸手胡乱地揉了揉,却奇怪地揉到了另一个人的手。我顺着他的手背摸到了他的手指,骨节分明,肥瘦合适,可以烤了:“这蹄子长得甚好。”
那人好似被调戏得怒了,手猛地抽回,我却更快地将他的手掌拽住。
这下我躺在地上,脑子虽然还有点晕,但好歹他不晃了,我终是将他的五官慢慢看清楚,他的眼睛带着清冷的辉光,看得我心底莫名一动,不知怎么的,鼻头一酸,眼眶一红,泪水跟不要钱似的喷涌出来:“陌溪啊……”
我喊道:“陌溪啊,我好想你。”
我一只手将他紧紧拽住,一只手要去揽他的脖子,却被他空闲的另一只手无情地拍开。
他的拒绝让我心里登时委屈得受不了:“为什么不让我碰你?”
他的眉头狠狠地皱了起来:“你喝多了。”
“你说了要一直对我好的!你说过你会给我念话本子听的,你说了要一直让我欺负的,你说你永远赢不了我。你说了那么多,却没一句话是真的,你是骗子,你说话不算话。”
“我不是你要找的人。”
“你是!”
“不是。”
“那你证明你不是!”
他不说话了。
“你就是。”我把脸贴在他的掌心里,轻轻蹭着,“你是陌溪啊,我最喜欢的陌溪。”
陌溪没再狡辩挣扎,任由我拉着他的手磨蹭,然后在他的掌心落下轻轻的一吻:“不过没关系。”我在他的掌中轻声道,“是我决定来勾搭你的,这些……都没关系。”
世界沉寂下来,我耳朵里除了虫鸣,别的声音都慢慢消失……
翌日,我在“咚咚咚”的急促敲门声中醒来。窗外阳光正好,我打了个哈欠,想去院子里开门,但打完哈欠,闭上嘴,却回味出嘴里有股奇怪的血腥味,眼睛也涩得紧。我抹了抹嘴,揉了揉眼,奇怪地拍了拍脑袋,怎么有什么地方不对的感觉?
我套上鞋子披上衣裳,慢吞吞地摸下床,拉开房门,从缝隙里看见重华已经去开了院门。但见那院门口似乎是一个小石妖,看见重华,石妖有一瞬的怔然,随即怯怯地问:“岩岫大人不在吗?”
“不知道。”我看不见重华的表情,但隐约听出了他语气中的不高兴。一大清早便如此不悦,他的肝火未免也太旺了。
小石妖有些发怵:“那……那我待会儿来好了。”他转过身迈了两步,在重华关门之前又退了回来,拿手抵住门,水汪汪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重华,眼神里的害怕与坚强一起闪闪发亮,“那个……”他的声音极小,重华却出人意料地没有像平日那样毫不客气地对待妖怪,而是耐心地等着小石妖的下文。
“我听岩岫大人说,小狐狸姐姐的内丹在你……你这儿是吗?”
“嗯。”
他鼓起所有勇气一般道:“可以给小狐狸吗?”
重华没答话。小石妖怕被打走似的,伸出手可怜巴巴地捏住了重华的衣摆:“求求你……”
我被这小妖怪的模样打动了,正想扑上去将重华的衣服扒了抢下内丹递给小石妖的时候,却听重华道:“好。”
小石妖浑身发抖,难以置信地抬头看着重华。
重华从怀里摸出了一个物什,金光闪闪,正是那狐妖的内丹。我惊讶地眨了眨眼,却不是诧异他将内丹给了小石妖,昨日我看他的眼神便已猜到他会把内丹拿出来,所以我对他的这举动并不感到意外。让我诧异的是重华的手上竟缠了白色的纱布,还有血色从纱布上隐隐透出来,看来流了不少血。
他这是在什么时候受的伤?
“这便是那狐妖的内丹。”在我琢磨他是怎么受的伤之时,重华对小石妖淡淡地道,“此后若有人问起如何得来此物,你便说在地上捡的,不许提我。否则,我现在便将它捏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