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联系着前面的事情一想,不难猜到这画中之人就是重华的师父。
原来他师父与我如此像吗?
重华他倾慕的人,原来是这样的啊……
我失神地想伸手触碰那画,但指尖离画三寸处,却被一道金光一挡,生生将我弹了回来。
结界。
那女子的魂魄一定是被锁在这里面的。我凝气于掌心里,一掌拍在结界之上,金光晃了两晃,消失了。我欣喜地把画摘下,不出所料,里面果然有一团白花花的东西。
魂魄我见过不少,却从来没见过虚弱成这样的。想来我要是再晚来几天,这货应该就消失得干净了吧。
捻了一个诀,我轻而易举地解掉了锁魂之术,将她捧在手心里,轻轻哈了一口阴气将这虚弱的魂魄护着,让她不至于在去往冥界的路上散掉。
我捧着她跃上九重高楼之巅,将她往天上抛去。她却不走,在空中沉沉浮浮,似想守流波到最后一刻。
我道:“且去吧,今生之事已成了过往云烟,再是眷恋也回不去了。”想了想又道,“冥府的鬼都是极好的。你说你认识三生,他们兴许会给你开开后门。”
魂魄犹豫了一番,慢慢向下飘去,我盯着她,只见她晃晃悠悠地飘去了重华的寝殿。
此处视野极好,我远远眺望下去,还能看见重华与呼遗打斗的身影。呼遗明显处于弱势,但是仗着一股拼命的狠劲儿,一时没让重华脱身。两人之间招式越斗越快,便在此时,那团云一样的魂魄恰好飘至呼遗身前。
许是此时的阳光角度太刁钻,但见呼遗身形猛地一颤,失神地望向那魂魄的方向,也不躲重华的攻击,任由清虚剑直直刺入他的心窝,穿胸而出。
血溅了一地,好似红梅盛开。
呼遗本该看不见魂魄的,但或许这就是天意吧。我想他挨重华这一剑定是挨得心甘情愿。
我挥了挥手,将这两个魂魄一同送去转世的路。他们能一起看见开了遍野的彼岸花,或许他们还会在我的真身上刻上两人的名字。
我立于万隔楼上,目送他们离开,转过眼,却只觉一股强烈的寒气扑面而来。
我远远看去,梅林间的重华正盯着我。
封印之术被打破,林间的雪融成了小溪,红梅花一瓣一瓣纷纷零落,重华立于其间,眉目肃然,目光冷冽。
我突然想起这一世的他看见我说的第一句话:“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想来,此生的我对他来说,确实是“异”了一点,先是毁了他流波的千锁塔,放了狼妖呼遗,引得群妖攻上流波,现在又放了他师父,让他爱慕的师父与呼遗一同转世。
重华仙尊大概心里对我是厌恶极了吧……
重华仙尊大概心里对我是厌恶极了吧……
原来,想转嫁给他,终究还是我自己做的一个梦呢。
我心里忽然闪过一个想法,会不会这一世与他怨憎会的不是呼遗,而是……
我?
我又变成了他的劫数?若是如此,他现在恨我帮了他的敌人,我心里有几分怨他不明我的心意,此刻才算是应了他怨憎会的一劫吧!所以他的劫其实还没有渡过。
可我变成了他的劫,那我又要怎么让他渡劫呢?
而且……就算我助他渡了劫,待回到冥界,陌溪又得冲我扔火团了吧……
我叹息一声,有些苦恼地揉了揉额头,然而不等我这方心中念头落地,我眼角的余光忽地瞥见不远处的梅林里,有个穿黄衫的妖怪打开了木屋的门。
我心中一凛。长安在里面!
无暇他顾,我纵身一跃,急奔至木屋前,刚一进门便看见黄衫妖怪正掐着长安的脖子,长安的双腿在不停地蹬踹。
我手中凝聚阴气,一掌便拍上去,黄衫妖怪侧身一躲,回过身来慌张地挡了我的两招,可他哪里是我的对手,当下,我屈指为爪,直取他的心房,眼见着便要取了他的心肺,他周身却猛地腾出一团白烟,碍了我的视线。只见一件黄衣蓦地自白烟里飞出。
我冷哼一声:“这种把戏也想骗我?”
不看黄衣落下,也未等白烟飘散,我一步迈上前去,摁住长安的脖子。此时长安的嘴里还露出一截小黄蛇的尾巴在诡异地摇晃。
这种蛇妖最喜食小孩的内脏,会化作真身钻进他们嘴里直至将五脏内腑食尽为止。我擒住蛇尾之时,蛇妖先前抛起来的那件宽大的衣袍正好落下,罩在了我的背上。
我此时哪有心思管他的衣裳,径直往蛇妖的身体里灌了一股阴气,生生将它震死在长安腹中,然后缓缓地将其从长安的嘴里拉出。
便在此时,我忽觉后脊一凉,只听一声血肉被刺穿的声音响起。
我低头看去,清气盎然的清虚剑穿过我的腹部。彼时痛觉还没有传入大脑,我只得带着三分茫然七分难以置信地转头看去。
隔着弥漫了整间屋子的白烟,我看见重华清冷的双眼里渐渐透出几分愕然,然后任由愕然与惊骇侵占了他所有的表情。
腹部的痛觉袭来,我腿一软,摔坐在地。
重华像是被我拽了一把似的,单膝跪了下来。
我的手无力地松开那条已死的黄蛇妖,任由它像绳子一样落在地上。重华看了它一眼,又抬眼看我,嘴角莫名地有些颤抖。
屋中一片死寂,只余长安翻身呕吐的声音,没吐多久,他便晕死了过去。
“我没有害长安。”我怕他误会,哑着声音解释,“他与以前的你长得那么像,我舍不得的。”说着我的身子不由得往一边滑去,喉头登时腥甜一片,“我当真不是坏妖怪。你别这么恨我……”
“怎会是你……”他颤抖着手抓住我的肩,揪起了蛇妖的黄衫衣,“怎会是你……”
我恍然了悟,心下有几分欣慰,原来,他只是杀错人了啊……
身体中的力气慢慢流失,我拽住他的衣裳,咧嘴一笑道:“我一直想对你说……这一生你真不讨人喜欢……可是那天……你枕在我的膝头叫师父,我还是……很心疼。”痛觉传来,除了伤口的疼痛,还有剑上的阳气与我身体中的阴气相互噬咬的烧灼感。我死死握紧他的袖子:“可你这个混账东西,却一点都不知道珍惜我的心疼……”
他似猛地惊醒,一把抱起我,拔腿就往外走:“殿中有药。你别装模作样地诓我,上次你被狐妖挠了脖子尚且无事,这点伤……”
他的声音在我耳边已有点模糊,这些解释也不知道是他说给自己听的还是说给我听的,我只隐约感觉抱着我的这个人脚步踉跄得一点也不似他往日稳重的模样。
若是凡世的剑,自是再插上几把我也不会有什么感觉,可是重华这剑是历代流波掌门传下来的,正气凛然,对我这冥界灵物可谓天敌。
我心中尚有残念,死死地拽住他的衣服,挣扎道:“我不怨你错杀了我,你也别恨我放了你师父,别厌恶我……好吗?”
他只顾着往前走。
你倒是吱一声啊!
我心中慌了。我死了他的劫数怎么办?我用尽最后的力气晃他:“你应一声,你应一声……你就应一声……”
手握不住他的衣服了,耳朵里也有些嗡鸣声,在眼前景色越发模糊的时候,好像是从极远的地方传来一句:“我不恨你,也不厌恶你……”
我咧嘴笑了,瞬间放下心来,拽着他的衣襟的手也松开了:“那你喜欢我吗?”
重华沉默。
他抱着我穿过结界破除之后的梅林,白雪融化,红梅凋落,院子里凄然一片。
我眯着眼看着他的侧脸,乐呵呵地笑道:“我喜欢你……”我这话说得小声,“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暗香晴雪吗?”连我自己也没听见,他却猛地顿住脚步,低头看我,漆黑的眸中情绪翻涌。
那一瞬我几乎以为他冲破了孟婆汤的禁锢,记起了前尘往事。
眼前一黑,恍惚间我又看见了我的老熟人,耳边只听到了自己最后的声音:“你能唤唤我的名字吗?”
他静默无。
我这才发现,原来,这一世他连我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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