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觉着水喂得差不多了,便打算就近寻个地方将他安置好,可刚驮了他起身,还没走出一步,忽觉一股妖气飘来,我顺着味儿望去,但见一个十来岁大小的小妖怪躲在溪流另一边的树后面看我:“你背后驮的是修仙的人吗?”这小妖怪可爱得紧,身上妖力也没多少,我也没戒备他,点了点头道:“没错。”
“方才,和那个狐妖姐姐打架的是你们吗?”
方才那个五官皆无的女子竟是个狐妖?传闻中狐妖不都该衣袂飘飘风姿绰约的吗?怎会生成那样?见我困惑,小妖怪挠头道:“就是那个,白色头发、白色衣裳、脸被坏人害了的姐姐。与她打架的是你们吗?”
听他这般说,我心中方了悟了,点头道:“约莫是我们,怎么了?”
小妖怪点了点头,往后面招了招手:“就是他们!”
我心里忽然闪过一丝不祥的预感,这念头还没落实,便见小溪对岸的树林里忽然站出了许多人来,有老有少,有男有女,但他们的气息在我嗅来都一样,全是石头化的妖怪。
一堆自家人啊!
只是现在这堆自家人的面色都不大好:“又是打着除妖名号来的臭天师?”
“多管闲事的修仙者。”
“这副道貌岸然的嘴脸真让人恶心。”
“杀了他们。”
“杀了他们。”
他们的声音小,但全都清晰地传到了我的耳朵里。
这些妖怪道行都不高,若论一对一他们决计是斗不过我的,但如今他们人多,而我又得护着昏迷了的重华,法术施展不开,若斗起来,场面估计不大好看。
于是我面容一肃,道:“诸位误会了,我与这修仙者不是一伙的,我是受他胁迫,被逼无奈才到此助他除妖,其实我心里一万个不愿意。你们看,他如今昏睡不醒,便是在方才与那女子斗法之时我在他后面使了阴招,将他害了。我这不是正打算将他拖走埋了嘛。”对岸的妖怪们冷眼看着我,倒没真动手,我默默地退了一步,“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各位江湖再见。”
我手上捻了个诀刚想跑,胳膊却蓦地被一人拽住。我下意识地挥了一记阴气出去想将来人逼退,那人却躲过我这招,用极其欢实的声音喊道:“三生!”
我一愣,这才定睛打量来人:“哎哟,石大壮?”
“你还活着呀!”他很惊喜。
“你还没死啊?”我略带惊讶。
他竟不像以前那样挠头憨笑了,只勾了勾唇,一双眼睛泛着潋滟的光,语调微扬,打趣道:“呵,有谁见面像咱们这样问好的?”
呵,他这变化可委实让我惊了一下。
这从容的气度、这自我调侃的风趣、这一双比之前不知勾人多少倍的招子,我惊奇地将他上下打量了又打量,从头到脚,除了他的脸是石大壮,我着实找不出还有别的地方与以前的石大壮相像的了。我奇怪地问道:“一别经年,大壮你可是遭逢过人生大变?”
石大壮闻,神色微敛,复又眯眼笑起来:“瞧你说的,三生啊,咱们这一别已近百年,人世早已沧桑,还有谁能不变?”
不对不对不对,这实在太不像石大壮说的话了,我扶着额头稳了一会儿。
上一世我死后,陌溪还在人界活了数十载,他第一世完了之后到冥府给我下了个封印,我一等五十年,算来,我与石大壮是分别了差不多百年的时间。可时间未免也太不留情面了,怎么都把当年憨厚老实的石头变成这一副明媚忧伤的模样了?
“不过细细一看,你倒是未怎么变,还同以前一般机灵,这……”石大壮看了眼我驮着的人,微微怔然,“陌溪?”
“他现在的名字叫重华……”
我这话还没说完,溪对岸有妖怪奇怪地道:“岩岫大人,您认识他们?”
岩岫?连名字也变得文雅了……
“这二位是我的故人,此事怕是有误会。”石大壮转身对他们道,“我自会向他们询问清楚前因后果,各位今日且先散了吧。”他在这些人里仿似极有威信,不过两三句话便将其他妖怪打发走了。他转头笑眯眯地看着我:“三生,你们若没有落脚的地方,便先到我的住处去吧。”他的神情有些高深莫测,“不过若真要研究起来,那还是你的住处。”
上一世在陌溪去做官之后我还想过,若命运仁慈,让陌溪渡劫成功,我定陪他到白发苍苍,随他告老还乡,还住在他小时候住的院子里,过着和他小时候一样的生活。
但后来我没来得及陪他走完一生,上一世的那个愿望我便任它随着忘川河水向着冥府深渊流淌而去。我未曾想过还有再回到红梅小院的一天,所以在看见重华的后院时,才会那般惊奇和感动。
但当日的惊奇与感动仍不及现在。
看见眼前的这座小院,我险些将重华扔在地上。
它一点没变,还是当初的模样。
难怪我会觉得来灵玉山的路这么熟悉,原来这是一条回家的路啊。每靠近这小屋一步,便好似有无数的回忆扑面而来,像是陌溪昨天还在我身边念书,我方才还躺在院中的摇椅上看话本子。
然而回首已过百年。
我侧过头看了看我背上的重华,他的脑袋正搭在我的肩头上,睡得不省人事。我心酸地吸了吸鼻子,泫然欲泣地感慨道:“没良心的负心汉。”
走在前面两步的石大壮蓦地脚步一顿,有些敏感地回头看着我:“说我?”
我抹了把泪:“我说他呢。”我一边跟上石大壮的脚步一边道,“你如今为何住在这儿?方才那些妖怪又是怎么回事?”
“相国陌溪死后……”他看了重华一眼。
我解释道:“这是陌溪的转世,如今他是流波的掌门人重华,已经不是你以前认识的陌溪了。”
石大壮一怔,变得漂亮的眼睛里露出奇怪的神色:“那你……”
“我也转世了,不过我是关系户,不用喝孟婆汤。”
石大壮默了许久道:“是了,你以前便说你是冥差来着。而今想来,冥差的身份虽是骗人的,但你着实与冥界有些渊源吧。”
石大壮默了许久道:“是了,你以前便说你是冥差来着。而今想来,冥差的身份虽是骗人的,但你着实与冥界有些渊源吧。”
当然,这渊源还是极深的。
石大壮顿了顿,问:“既然如此,你当初为何不早些回来看看陌溪,他为你……”石大壮仿似有些说不下去,而陌溪为我伤情,这些我是知道的,也懒得追问他了。
“也罢,这都是过去的事了,再与你说也没用。”他继续道,“当初你去世之后,我还在京城待了几年,后来我离开京城,便到这里住下了,算来已有好几十年了。方才那些妖怪是这山上的玉石所化,都是在这几十年间凝成形的,兴许是受了我身上的妖气的影响吧。它们因此称我为大人,其实我也没做别的什么事。”
我其实打心里不信他的话,没做什么事,一个好好的老实人怎会变成这副模样?
他推开院门,一阵香气迎面扑来,浓得有些呛人。
“阿岫。”一道娇柔的声音随着香气传来,钻进耳朵里,仿似要将人的骨头都喊得酥掉。
我打了一个寒战,但见一粉衣女子身若无骨似的黏上了石大壮的身体。
我眨巴着眼打量着二人,越打量越觉得这女子的五官看起来有点眼熟。
石大壮习以为常似的将女子的腰一揽:“槿儿,你又调皮了。不是说好下月初八我去看你的吗?”他这副德行简直与话本子里形容的风流浪子没什么两样。
我看得啧啧称奇。
女子用手指在他胸口画圈,连看也不看我一眼:“人家想你了嘛。”
“今日有故人拜访,待初八我再去寻你。”罢,石大壮竟将粉衣女子往门外一扔,把我拉进门里,“嘭”的一声便关上了大门。
我看得目瞪口呆:“如此……也行?”
“自是行的。”
好嘛,他拒绝姑娘的招数是越发见长啊,如此干净利落,实乃世间少有之果决。
他头也没回地往屋里走去:“先前你的房间如今我在用,我这便将另外两间房给你们收拾出来。”
我侧耳一听,屋外竟没有佳人怒斥负心汉的声音,看样子对方竟已经习惯被这么对待了?
“壮士!”我连忙驮着重华跟了上去,“壮士,此等收服人心的技能你到底是怎么练满的,你教教我啊,正好我最近在驯化一个人来着。”
石大壮一边给我铺被子一边笑道:“很简单的,没心没肺就可以了。”
看他说这话的表情,我登时觉得他这些年过得定有隐情。我仔细一琢磨,终于想起为何方才那女子的五官我看起来眼熟了。
我将重华往石大壮铺好的床上一放,正色看着他:“夏衣……”这两字一出,石大壮的眼神蓦地一黯,我问,“你可还记得她?”
“记得啊。”他笑着看我,“她是因我而死的。”他说得好似夏衣的死对他全然没什么影响,但说完这话,他却仓皇丢下一句“我去整理另外一间屋子”便逃似的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