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奇怪的是,这金光照了我许久,我却没觉得身上有哪里疼痛,仔细一看,竟是在我身前两寸的地方,有一道灵气凝成的屏障将金光挡住了。它像布一样将我包裹住,严严实实地将我保护得那么好。
气息温润,一如以前那个男子,有着世界上最温暖的怀抱。
在我失神之际,重华已在一两招间抢过了书生手中的法器。
金光消失,围在我周身的屏障也一同不见。我心里尚有点惋惜,毕竟现在能体会他给的温暖的机会是那么少……这书生委实太过软蛋,有如此厉害的法器,竟连重华放水的两招都过不了。
重华拿着法器犯了难,我奇怪:“怎生不将里面的魂魄和内丹放出来?”
“这法器我不会用。”
我拽了书生的衣襟,将他提起来晃了晃:“把魂魄和内丹放出来。”
书生恨恨地盯着我:“我便是死也要她魂飞魄散。”
“你这是有多大的仇?她已经死了,不管过去怎样,这场戏都该结束了,放她去托生,饶了她也饶了自己,为自己积德,也给后辈积点福吧。”
“她死了?”书生冷笑,“我只恨她死得太轻松,当初她为逼迫我娶她,先后害死了我妹妹与娘亲,她为何就不想想要为自己积德?”
原来……还有这么一出家族血案在里面藏着……我心里犯着嘀咕。
狐妖的魂魄却在我体内躁动起来,照这架势折腾下去,我估计也是扛不住的。抱着速战速决的心态,我将书生拎着与我面对面道:“那狐妖已死,你不放过她也行,我不杀你,你方才也看见这天师的厉害了,待会儿我就让他杀你妻儿,屠你县衙,推了你的房子,填了你的池塘,连院里的花花草草也一棵不剩地全给你连根拔起。你自己琢磨一下,放是不放。”
重华的脸色不大好看,书生更是铁青着整张脸。
“你不信?”
我转头一望,正巧院外赶来了一队县衙的侍卫,我拿手肘撞了一下重华的手臂:“放倒他们。”用的是以前使唤陌溪去打酱油的语气。
重华一抬手,挥袖之间,那队侍卫一片哀叫,个个仰倒在地,不再动弹。出手打了人,重华才反应过来,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掌心,好似对自己这般听话的举动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我没管他,只拽着书生抖了抖:“瞅见没?你要是不照办,下一个打的就是你的至亲。”
书生紧咬牙关,最终恨道:“好……我放。”
我松了手,让重华把法器递给他,书生拿着钵,半天没有动作。
重华微微戒备地挡在我身前,我从他背后探出脑袋去对书生道:“早晚都是要放的,这么好的东西早点空出来去盛斋饭多好,何必天天拿它打打杀杀?”
重华回头,皱眉瞥了我一眼:“休得对法器不敬。”
我撇嘴,没将他的话放在心上。
那书生犹豫了许久,终是对着法器念了个咒,反手将它一倒,里面掉出一颗金闪闪的珠子与一团白乎乎的气体。
重华将金珠捡起来,我则抓住了空中的白气吞进了肚子里,让狐妖的魂魄在我的体内慢慢融合。
此间事了,我果断地挥手道:“好,这事算了了,还有一事……”
我话未说完,忽觉自己体内阴气陡然大盛,那狐妖完整的魂魄拼命地在我的身体里胡乱折腾,我只感到体内一阵剧痛,紧接着便眼前一花,待再回过神来时,我已经飘在空中,看着自己的身体在狐妖的魂魄的操控下慢慢动了起来。
这混账妖怪……
我就一个没留神,她竟然把我的身体给……抢了!
身边的石大壮与重华没有及时察觉我体内魂魄的转换。石大壮拽了“我”的胳膊刚想施展遁地术,却被狐妖猛地甩开。
石大壮微愣地问道:“怎么了?”
狐妖并未理会他,只漠然转身,定定地望着书生。我飘在空中,看不见她的表情,但她的异常已让重华察觉。只见重华探手便去扣“我”的手腕,意图制住“我”的命门。
狐妖一反手,挣脱开去,周身阴气“嘭”地散开,径直将重华推得猛地退了两步,捂住胸口,仿似已被打乱了内息,极其难受。
这是自然的,先前与重华动手我都留了几分力气,而这狐妖却是个不知道吝惜力气的主,借着我的身体,每一招都使的是全力,重华区区四十来年的法力,哪里对付得了她。
我看得心里焦急,却无论如何也无法将她从我的身体里挤出去。
不过幸好她推开了重华便没再对他动手,只死死地盯着书生,声调冰凉,冷冷地开口道:“我几时杀了你的母亲与妹妹?”
书生闻怔住。
狐妖却在他反应过来之前倏地甩出一股阴气打在书生的手上,拍掉了他手中的法器。疼痛让书生回过神来,他定定地看了狐妖许久,随即面露憎恶之色:“你这妖妇!”
狐妖步步迫近书生:“我何曾对她们动手?”她道,“你我的婚礼是婆婆主持的,你我的合卺酒是你妹妹看着我与你喝下的!你进京赶考时,我与她二人送你至镇外界碑!她们又怎么会是被我害死的?”
狐妖仿似字字泣血地厉声道。
狐妖仿似字字泣血地厉声道。
听闻这番话,不仅是书生,连我也愣住了。
这事儿还有反转。
魂魄极轻,我在空中选了个舒服的姿势飘着,忽觉背后有人拍了我两下,我转头一看,是冥差乙来收魂了。我向他问好,顺带问道:“黑爷、白爷呢?”
“有两国正打仗,两位大人在那边忙着呢。”冥差乙答完,看了看下方的人,又看了看我,“三生,你这情况,到底是死没死啊?”
“我还没死呢,死的那个抢了我的身体在下面唱戏。你我先看着,回头等她唱完了估计就该把身体还给我了。你再引她去冥界。”
冥差乙咋舌:“我的事儿还很多呢,哪有时间看她唱戏。”他随手一划,凭空转出了一个本子,不耐烦地翻了几页,道,“这么俗气的一出故事,有什么好看的。”
我被他这话勾起了兴趣,忙飘到他旁边,凑过脑袋去看命格本:“着实俗。”我道,“司命星君最近可是气血不顺,怎的写出这种故事来了?”
命格本上道这书生原本当真是喜欢狐妖的,但后来官小姐在书生回来当知县的时候看上了他,想招他为婿,而书生又念着家中爱妻不肯答应,所以官小姐嫉妒成狂,竟生了篡改书生记忆的念头!而且当真让她改成功了!
“听闻最近天上的司命星君又有情伤了,可见不得人好了,写出这种故事也理所当然的。”
我撇嘴,继续转头往下看,伸手向冥差乙道:“有零嘴没?”
冥差乙没搭理我,与我一同看着下方。
是时,书生方从刚才的愣怔中走出来,喝道:“胡乱语!”
“哈!若我今日胡,便叫我被天打雷劈魂飞魄散!”狐妖厉声道,“相识之初,我着实使了小手段诱惑你,但这世间何人不曾用手段迷惑情人?而后成亲之时,你知晓我是妖怪,却仍旧执意娶我……”
许是回忆起当初令她开心的事,狐妖神色稍缓:“我感念你情深义重,愿将一生许你。你赶考之时,婆婆与小姑先后染病离世,独留我一人空守在家,你博得功名回乡,却已迎娶他人……”她声色微顿,像是在压抑情绪,“此一生缘灭我也未曾怪你,可你怎能狠心害我至此!你竟忍心害我至此!”
狐妖怨愤难平,周身怨气化为寸寸杀意。她一抬手,狠狠掐住书生的颈项,用力极猛地直接将书生摁倒于地。但她只颤抖着手,将他困住,未曾真正使力捏碎他的脖子。
书生却未顾及脖子上的手,眼神涣散,嘴里难以置信地呢喃自语着:“不可能,是你害了我至亲,是你使手段强逼我娶你,我杀你天经地义!你现今还想说谎诓我!”
狐妖已怒极,全然失了理智。她不再说话,收紧虎口,但见书生面色登时涨得青紫。冥差乙在一旁凉凉地道:“哎呀,不好了,她用你的身体sharen,命债也是得算在你头上的。”
我大惊:“这怎么行?破了戒,我下一世还怎么去勾搭陌溪?”
我心里一慌,忙扑下去,使了所有力气一头撞进我的身体里,却只将我的身体控制了一瞬,松开了掐住书生的脖子的手,紧接着我又被推了出来。我大急,喊道:“你还不觉得事情有蹊跷吗?”
重华与石大壮此时都听不见我说话,他们欲上前拦狐妖,却被狐妖周身散出的阴气推开。
我道:“他的记忆与你的记忆根本就不对盘!不是你俩有一人疯了,就是有人使坏!你快自己掂量掂量!”
狐妖周身阴气大减,动作蓦地顿住。
书生呛咳不止,狐妖失神呢喃:“记忆不对……怎么会不对?”她拉开书生的衣袖,但见他的小臂上有一块被咬出来的伤疤,道,“这是成亲之后我与你吵架时气极咬的,当时你还笑骂我只会动口,我赌气不给你上药,还是你妹妹给你擦的药。我记得那么清楚,怎会是我记错了?”
书生听她说一句脸色就白一分,直至最后,一张脸竟惨无人色:“不可能……不是……”他的脑子好似已乱成了一片,“这不是事实!”
场面静默了一会儿,石大壮忽而摸着下巴道:“前些日子我听人提过,现今有修道者其心不轨,得一邪咒之术能篡改人的记忆。他莫不是中了此类咒术?”
“篡改记忆?哈!”狐妖苍凉一笑,“篡改记忆……”
“你没有逼我?不……不对……是你害我的亲人……”书生的记忆仿似全然乱了。
狐妖的声音越发苍凉:“你竟是被篡改了记忆……”
书生根本听不见别人的声音,痛苦极了,不停地拿手捶打着脑袋:“不是这样,不是这样!我要你嫁我,我与你吵架,我属意于你……我爱慕你……”
狐妖听闻这番断断续续夹带着痛苦呻吟的话,倏地落下两行清泪:“你属意于我?你爱慕于我?”
“我爱慕你……”
狐妖长笑落泪:“原只是命运弄人,你未曾负我,你未曾负我……”
一身怨气在这一句句“你未曾负我”的话语中慢慢消散,她也不再去追究是谁害她,也不再去琢磨要如何报复,更没觉得自己现今有多凄惨,好像这书生一句“爱慕”便打消了她所有的不甘与憎恨,好像知道他没有辜负她的心意,此生便再没有遗憾了。
这狐妖原是个痴儿……
饶是这故事再俗套,在眼前活生生地演一出也不由得让人心生感慨。我在心里一叹,可这声叹息在看见她接下来的举动之时陡然升了个调:“住嘴!别用我亲陌溪的嘴去亲这软蛋书生啊!”
我急急地往我自己的身体中一撞,这次倒是轻而易举地将狐妖从我的身体里撞了出去。
重新掌握自己的身体的控制权,我一巴掌将书生的脸拍开,刚要从他身上站起来,便觉后领被人提住,那人猛地将我提起,像拎猫一样把我从书生身上拎开,放到一边。我脚一落地,转头一看,却发现是重华抓的我。
我在他幽深的眼眸里看见了自己愣怔的模样。四目静静对了那么一会儿,重华才将我放开:“你方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