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身上为数不多的法力都渡给陌溪了,我是没力气使用法术的。
好在陌溪虽然转世,但他的灵魂还是战神的灵魂,战神陌溪最初在我的命门上留下的金印始终是他的东西。通过这金印来使唤我,再加上我画上的符咒与先前渡给陌溪的灵力,陌溪只用默念咒文,便可将他受的伤挪到我身上来,这种小转移法术是不会不成功的。
看他挨打我心痛,看他吃痛我更痛,索性把这些打、这些痛都转到我身上来吧,左右我一块石头,皮糙肉厚,这些凡人的鞭子要伤我,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我正想着,忽听“咔”的一声,是外面的牢门被打开,我心头微惊,安抚地拍了陌溪两下,对他做口型道:记得默念。然后便缩到了角落里,化为一块石头不动。
陌溪惊异地睁大眼看我,却在听见来人的脚步声时又闭上眼,全当还在昏迷。
又是那个轻甲军士。
他身后的随从上前打开陌溪那边的牢门,将陌溪拖了出去,一切皆如昨天,走流程一样,泼水,打醒,问话,然后今日是一百鞭。
然而让我失望的是,凡人的鞭子再怎么抽也抽不痛一块石头的肉身,我已做好被打到吐血的准备,但这样打像挠痒,实在有负我先前的期望。我趴在地上百无聊赖地数着他们抽下来的鞭子,但见陌溪也趴在地上,全然不像昨日那般被打得下意识地抽搐了。
这委实是个双赢的策略,我又为自己的才情折服了一番。
数到五十六时,挥鞭子的人忽然停了下来,顶着轻甲军士冷如刀的眼神蹲下去看了看陌溪,然后挠头禀报道:“大人,这人好似……”
轻甲军士皱眉道:“死了?”
“睡着了……”
“奇怪了,这打了好似没什么用处啊……”没等那人将话说完,轻甲军士劈手夺过他手中的长鞭,“啪啪”两声,一下落在陌溪的背上,一下打在他的脖子上,我只觉这两处地方灼痛了一下,当即心头一喜。
没错!就是这样!这才符合我心中悲壮的场面!我正激动着,那轻甲军士却住了手。
“大人?”旁边的人困惑地问。
我也无比困惑,打呀,你倒是打呀!我还没进入角色呢!
轻甲军士盯着已经睡熟了的陌溪默了良久,声音虽冷,却由衷地钦佩道:“不愧为白齐最得意的弟子。”他略一思索,挥手道,“不打了。”他指了指陌溪牢房前的浊水,“从此刻开始,不许给他送水与食物来,给他张纸,纸上何时有字,便何时给他吃食,他若当真死也不肯写,那便让他在这里留具全尸吧。”
“得令。”
陌溪又被拖回牢房里关着。先前放水的地方放上了一张白纸,他们连笔墨也不给陌溪留着,是打算让他写血书吧……
待军士们走后不久,“睡着”的陌溪醒了过来,转头看向我这方。
我细细听了听,察觉外面的声音都消失之后,这才化为人形,又走回牢笼栅栏边,笑眯眯地道:“信三生,可有错?是不是当真不痛?”
陌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我只当他奇怪我刚才变成了石头,摸了摸鼻子道:“我不是妖怪,那只是……只是我会的法术,你看,我的法术不是让你也挨打不痛了吗?”
陌溪还是只盯着我。
不过是十八岁的年纪,他目光里已有些东西是我看不懂的了。
他用手撑起身子,这次挨的鞭子虽不疼,但他先前的伤还没好,他慢慢地挪到栏杆这边,坐着倚在栏杆上,抬起手,伸过栅栏的缝隙,轻轻地摸到了我的脖子上。
他的眼神变得更深,像是星光在里面被绞碎了一样,染在他如羽的长睫毛上,他的拇指在我的脖子上轻轻摩挲,那是方才被轻甲军士打到的地方。
能看到他这样的眼神,我此刻只恨那军士没有打得再狠一点,却又心疼地觉得,我还是不要受伤好了,陌溪还是不要心疼好了……
这一系列动作好似已花光了他所有的力气,陌溪的脸色白成一片,他却不肯将手从我的脖子上拿开。我只好抓了他的手,放下道:“陌溪,三生不疼的。”
他垂下眼眸,打开我的手掌,在我的掌心里一笔一画地写着:“疼。”
他不是我,怎么会知道我疼不疼?但是我想,我是理解他的这种心情的。
心尖像被人用狗尾巴草挠了一样,痒痒的。我多想抱抱陌溪,趁此场景,好好温存一番,可栅栏比冥王办公的时候还不讲情面。不过就算抱不了,能像这样隔着栅栏牵手坐着,对我来说已是极幸福的事了。
像这样的幸福,都要追溯到百余年前,我与陌溪的第一世去了。
掌心痒痒的,是陌溪又在写字:“三生在这里被关了十年?”
我点头:“嗯,约莫是这样。”对比忘川的千年岁月,这点时间,着实不够看的。
陌溪拽着我的手微微一紧。我安抚似的摸了摸他的脑袋:“没事,其实并不太久,感觉一晃眼就过了。只是被关在这里,我觉得最难熬的不是别的,而是想念陌溪的时间。”我轻声道,“一想到你,流水飞逝的时间都像不走了一样,慢得可怕。我这里暗无天日,连人世过了几载也不知晓,更不知道你过得如何,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我,不知道你又看了什么样的世界,体验了怎样的感情。想到我在你生命里的缺失,我便觉得……”
我轻叹:“好生遗憾啊……”
这是你我的最后一场缘分了啊,我却把时间都浪费在这儿了……
陌溪听罢这番话,很久都没动,待他动了,却又像停不下来似的,在我的掌心里写着:“我记得三生,十载岁月,一朝也不敢忘怀。此次若能逃出劫难,陌溪此后定守在三生身边,不离不弃,不叫三生再有遗憾。”
这番承诺听得我心花怒放,我激动地勾住了他的小拇指,像他小时候那样和他拉了个钩:“这可是你自己说的,以后你得守在我身边,我不叫你走,你便不许走,更不许去守着别的人。”
先前陌溪还小,我便没有对他特别强调“归属权”这个问题,如今他也大了,命运又正好让他重遇了我,此时不将他的“归属”问题落实清楚,更待何时呀。
先前陌溪还小,我便没有对他特别强调“归属权”这个问题,如今他也大了,命运又正好让他重遇了我,此时不将他的“归属”问题落实清楚,更待何时呀。
“你要是食……那就食而肥,肥出三层肉,肉多得往地上掉。”
陌溪勾起嘴角,轻轻笑了。
士兵一天来一次,这已是第三次来了,他们行至牢门前敷衍了事地看了看地上的纸,什么也没说,默默出了门,当天陌溪的唇已干裂出皮了。他现在伤重,吃可以不用多少,但没水是不行的。
这些天,我不止一次劝陌溪将那纸拿来胡乱写了,陌溪只摇头。我想偷了那张纸来随便画几个字上去,却始终够不到,让陌溪给我拿,他却固执地不干。
我气得拍他的脑袋,陌溪默不作声地挨打。
见他如此,我心里更是将白九恨出血来,想想以前陌溪才出生时多机灵的一个小孩,偏偏让他给教得比以前的石大壮还榆木脑袋!
他躺在地上,闭着眼,呼吸微弱,我实在看不下去了,咬破手指,挤出鲜血,伸手到他那方去,将血喂进了他的嘴里。
我的血与法力一样,对他的身体都不太好,但这点不好总好过眼睁睁地看着他死掉。
鲜血滋润了他干裂的嘴唇,他下意识地舔了舔,然后含住我的手指,几乎是本能地在饥渴地吮吸。
“你以后身子畏寒,可别怪我。”我有些心疼地拿拇指摩擦了一下他的脸颊,那么凉,几乎快没有活人该有的温度了。
陌溪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目光与我相接,又疲惫地合上,喉结艰难地滚动,把吮吸到的血咽进肚子里,隔了会儿又猛地睁开双眼,像是突然意识到了自己喝的是什么东西一样,倏地直起身子,扭头躲开我的手指。
只是这点动作已让他累得直喘。
他挪开了几分距离,躺在地上看着我,唇上染着的我的鲜血和他苍白灰败的脸色极为不搭。
我道:“我知道我的血不太好喝,但为了命着想,你还是将就吞了吧。”我将手指上的伤口往外撕开更大的口子,鲜血流出,我把手递到他面前,陌溪没动,鲜血落在他的衣襟上,一点一滴像巧妇绣出的红梅花。
在微弱的光线下,我看见陌溪动了动嘴角,他扭过头,不再看我的手。
我放下手,声音渐冷地道:“让你写字你不写,让你喝血你不喝,你这是……在一心求死?”
他的喘息渐渐平缓下来。他别过头没看我,但侧颜上显现出的挣扎几乎让我都开始纠结了。最终,他一咬牙,转身往放着的白纸那边爬去,拿了白纸,又回到我这边来,作势要咬自己的手指,我忙拦住他:“我这儿有,我来写。”
他想拦我,可现在的陌溪的动作哪有我快,我抢了白纸,想了想,写道:“白齐欲攻京城。”陌溪瞪大了眼,我扬眉,“怎么,难道被我猜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