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两边的地刚翻过,佃户在田里忙活,见他们来了,就起身打招呼。
曹德汪骑着马,扯着嗓子跟佃户唠嗑:“老刘头,今年种啥呀?”
“大苞米呗,还能种啥。”
“多种点大豆,今年大豆行情好。”
“净瞎扯,你听谁说的。”
高守仁骑在马上,看着,他也不怎么搭话,可耳朵一直在听。他听佃户说种子、说牲口不够用、去年收成还行可粮价跌了。
他也听曹德汪跟佃户插科打诨,嘴里没个正形。
他催着马,一个窝棚一个窝棚的走着。
晌午的时候,两个人到了南瓜窝棚。
于老五的媳妇正在院子里晒被子,见他们来了,愣了一下。
“大少爷?你来了?”
“老六呢?”
“不知道,一大早就出去了,找他有事?”
“没事,下来瞅瞅,走到这儿了。”高守仁说,“把烟膏给我拿着,回头,我让管家给你们记账上去。”
“大少爷,烟膏没了。”
高守仁一愣:“咋回事?”
于老五的媳妇的眼神有点闪烁:“今年都熬瞎了,老五没了,我和老六谁都不会熬那玩意儿。”
高守仁看着她,眼睛死死的盯着她。
于老五的媳妇也不看他,愁眉苦脸的看着远处的田野。
高守仁有些生气了,铁青着脸说:“那行,今年你们窝棚就别种了,烟膏也别熬了,种粮吧,到年底收你们的租子。”
高守仁说完翻身上马,往下一个窝棚走。
回集场镇,天快黑了。曹德汪还在念叨,说这个窝棚的地好、那个窝棚的佃户懒。
高守仁骑在马上,没怎么说话。他想起于老五媳妇刚才看他的眼神。
他扯着缰绳,催了催马,路两边的地黑黢黢的,远处的屯子亮着几盏灯。
他想,好像还有几个窝棚没去,明天去二道河子,后天去靠山屯,他得把所有的窝棚都跑一遍。
他爹不给他房子,龙王镇他又不想去,可集场镇这片地,这些窝棚,这些佃户,他总得先弄清楚。
他得从这儿开始。
回到家,他对杨凤枝说:“我去南瓜窝棚了,烟膏没收上来,我估摸着,于老六这是把咱们的烟膏倒腾没了。”
“你咋知道?”
高守仁说:“他媳妇会熬烟膏。硬说不会,纯扯蛋。”
“那你就这么拉倒了?”
“不拉倒还能咋滴。”
杨凤枝想都没想,生气的说:“不行,这种人不能惯着,今年就把他们的地收回来,让他们滚蛋。”
高守仁跑了几天窝棚,把春耕的情况摸清了。
回集场镇之后,一进家门就扎到炕上,他看着杨凤枝说:“看来,只能在集场镇开粮米行了。”
杨凤枝看了他一眼:“集场镇太小了。”
“小也能开,先干着,干好了再说。”
“你在集场镇开还不如去龙王镇了,咱们这儿才几户人家,说是镇子,还不如龙王镇的一半大呢。”
高守仁没接话,他不想去龙王镇。他在那儿当过所长,被姓赵的一脚蹬了,枪也给收了,现在跑回去开粮米行,那多没脸面,碰见以前的弟兄、碰见镇上的熟人,人家叫他“高所长”还是“高老板”?他脸上挂不住啊。
他翻了个身说:“我不去龙王镇。”
杨凤枝瞅着他说:“怕丢人?”
“我不是怕丢人。”
“你就是怕丢人。”杨凤枝看着他,“当了几年所长,被人撤了,就觉得天塌了,回去开铺子觉得没面子,咋那么窝囊,一点爷们儿样都没有,去,上龙王镇开去,我陪着你。”
高守仁沉默了好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