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龙王镇,林兴顺感觉特别郁闷,他骑在马上一句话也不说,两个随从跟在马后头,也不敢多语。
他心里真是堵得慌。高守仁撩衣服露枪那一下,他没往心里去,毕竟是冤家对头,亮下枪也正常,那小子当所长的时候就这德行,如今不当所长了,手下没弟兄了,他再不得瑟两下就不是他了。杨凤枝那几句话才让他不痛快。先问他“是想收粮还是想找茬”,又给他指了条去县城的路,末了说“做人留一线”。这臭娘们儿软了吧唧的可句句都带刺,不过,这也是情理之中。
这些都不是最堵的。
最堵的是马兰。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净是马兰推他出门那一下,手里拿着个破盆子顶他胸口,手上的面沾了他一大衣襟。还有她说的那句“别再来找我了”,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他,侧着脸。他看见她左边脸颊上那道印子,从颧骨往下,一直藏到下巴底下。上次他没注意过。
林兴顺心里明白,马兰不是不想见他。她要真不想见,门都不会开。她开门了,骂他了,推他了,说明她心里还有气。
有气就比没气强,没气才是真完了。
他自己也在心里琢磨了一下,他知道今儿个没把话说好,一见面就嬉皮笑脸,说“你跟我走吧”。这话搁在去年说,马兰能抱着他亲两口,可放在现在,马兰肯定得拿话顶他,如果她没见过梁欣茹可能还好办一点,他埋汰梁欣茹,显得他心眼小。马兰听了,嘴上没说什么,可她从上往下扫了他一眼,嘴角撇了撇,那意思是:你也就这点出息了。
想到梁欣茹,林兴顺心里那根刺又动了一下。
梁欣茹是曹小辫子给说的媒。曹小辫子跑省城买卖那几年,认识她爹,她爹在省城开绸缎庄,家里日子过得殷实。
梁欣茹嫁给他的时候,她爹陪送了不少东西,所以平时总和他牛逼哄哄的。
过门之后头几个月还行。后来就不行了。她嫌他粗,嫌他不会说体面话,嫌他身上有股胡子味儿。他都忍着了。
年前他在双河镇收粮不顺,日本人那头催得紧,手里没钱,梁欣茹的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尤其是见过马兰之后,这娘们儿就跟换了个人似的,整天的和他对着干。
过了年,有一天他回来,梁欣茹已经收拾好了包袱,当着他的面坐上马车走了,临走丢下一句话:“别找我。”
林兴顺没去追,也没再找,他看着梁欣茹坐在马车上渐渐远去了。
后来听曹小辫子说,梁欣茹回省城后,她爹又给她说了一门亲,对方是个国民党的小连长。
可今天在豆包铺子门口,马兰提了一嘴梁欣茹“叫唤得挺欢”,他嘴上说得轻巧,“那娘们儿太难伺候,一身的娇气”,说完自己心里也不是滋味。
他埋汰梁欣茹,一半是实话,一半是给自己找台阶。
他总不能跟马兰说,他连个媳妇都拢不住,让人家自己走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随从在后头喊了声:“顺子哥,到双河镇了。”
林兴顺抬头。日头偏西了,双河镇的街面出现在前头。最先看到的是镇街上的那面日本旗,随后是绸缎庄、药铺、饭馆、澡堂子,一家挨一家的。
他先回了自己那间房,把马拴好,洗了把脸。坐在炕沿上抽了根烟,然后起身去找曹小辫子。
曹小辫子在镇东头开了一间山货庄,门面不大,后头院子挺深,堆着收上来的皮张、药材、山货。
林兴顺推门进去的时候,曹小辫子正坐在院子里喝茶,见他来了,招了招手。
“咋回来这么快?见到高守仁没?”
“他不卖。”
“我猜他就不能卖。”曹小辫子端着茶碗,滋溜喝了一口,“不让你去,你不信,非去碰下钉子。”
林兴顺没接这话。他喝了口茶,把去杨家米行的事也说了。曹小辫子听完笑了。
“杨家那头不急。你先别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