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卷起地上的枯草败叶，打着旋儿掠过那几株焦黑的残苗，发出呜咽般的声响。荀彧缓缓站起身，拂去指尖沾染的污土，目光投向远方工坊区上空那永不消散的、翻滚着暗红与铁灰色的浓烟。焦炭熔铁的伟力已成现实，那焚天的炉火映照着霸业宏图，却也在这贫瘠的坡地上，投下了第一个被谎和贪婪烧灼出的、焦黑的死亡印记。

他不再看那死去的薯苗，转身离去，素色的身影在昏蒙的天地间显得格外孤峭。每一步踏在冻土上，都发出沉闷的回响。是该去军械所看看那柄新铸的金错刀了，也该让那个满身污秽、满口谎的“副监造”明白，炉火能熔铁，亦能焚尽蝼蚁。

军械所，焦炭新炉区。巨大的炉体如同匍匐的钢铁巨兽，炉口喷吐着金白色的烈焰，发出永不停歇的嘶吼。热浪扭曲着空气，铁水奔流的轰鸣声、铁锤锻打的铿锵声、匠人们嘶哑的号子声混杂在一起，构成一幅狂暴而充满力量的炼狱图景。

刘苟被两名面无表情的甲士“护送”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滚烫的炉渣和铁屑铺就的地面上。他腰间悬着那柄金错刀，刀鞘末端的金云纹在炉火映照下流光溢彩，却与他佝偻畏缩的姿态、一身洗不净的油污囚衣形成了刺眼的对比。周遭工匠投来的目光复杂难辨，敬畏有之，恐惧有之，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喻的麻木与疏离。丙字炉的废墟就在不远处，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焦糊的人肉气味。

程昱如同融入阴影的雕像，矗立在最高的观察台上。玄色大氅纹丝不动，只有那双鹰隼般的眼睛，穿透灼热的烟尘，精准地锁定在刘苟身上，尤其在他腰间悬刀的位置和裤带区域反复扫视，如同在检查一件即将送入熔炉的瑕疵品。

“刘副监造，”一个冰冷的声音在刘苟身后响起，带着金属摩擦般的质感。

刘苟猛地一哆嗦，几乎跳起来。王肃不知何时已堵在他退路上，一身精铁甲胄在炉火下泛着暗红的光，脸上横肉虬结，眼神如同看一只待宰的羔羊。他手中拎着一根乌沉沉的枣木短棍，棍头包着铁皮。

“王…王校尉…”刘苟声音发颤，下意识地捂住腰间金刀，又觉得不妥，手僵在半空。

“司空赐刀，乃莫大荣宠。”王肃咧开嘴，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笑容却毫无温度，“副监造当知，此刀所系，乃军国重器！”他手中的枣木短棍，漫不经心般敲打着旁边一根冷却的、手臂粗细的生铁锭，发出沉闷的“咚咚”声，每一下都如同敲在刘苟紧绷的神经上。“程中郎有令，焦炭新法，干系社稷安危。为防万一…所有经手匠作，皆需搜检！”

“搜…搜检？”刘苟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搜检？搜哪里？他裤带里那埋着玉玦的泥砖…还在墙角！更要命的是，那皮制暗袋虽空，但痕迹犹在！万一被搜出来…

“自然！”王肃踏前一步，巨大的阴影将刘苟完全笼罩。他手中的枣木棍抬起，棍头铁皮闪烁着寒光，不轻不重地点在刘苟腰间悬刀的位置，然后缓缓下移，指向他紧绷的裤带，声音带着猫戏老鼠般的残忍，“尤其是…刘副监造这般身负‘祥瑞’、又常出‘意外’的要紧人物…更需…细细查验！看看是否藏了什么…不该带进这重地的…‘私物’！”

那“私物”二字，咬得极重。棍头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铁腥气，几乎要戳进刘苟的裤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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