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片混乱、狂热、恶臭的地狱图景中央,貂蝉静静地躺在冰冷刺骨的冰面上。温泉水汽蒸腾,带着硫磺和污秽的气息,将她苍白的面容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庞德笨拙而虔诚地,用撕下的里衣布蘸着滚烫的泉水,小心翼翼地擦拭着她冰冷的手腕和额头。每一次温热的触碰,都像投入冰湖的石子,在她死寂的意识深处激起微不可察的涟漪。
血契的丝线,微弱得几近断绝,却顽固地维系着。那狂暴的“神臀罡风”吹拂下,沼气灯的火苗似乎真的被催动,极其微弱地、却又顽强地,从针尖大小,膨胀成了…米粒大。
一缕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暖意,顺着温泉水浸润的皮肤,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开始向貂蝉冰封的四肢百骸渗透。那暖意如此微弱,却带着硫磺的灼热和无法喻的污浊感。昏迷中的她,身体本能地产生强烈的排斥和痉挛,仿佛灵魂都在抗拒这种肮脏的“生机”。
刘苟没有再看那沸腾的粪坑和挖掘的狂潮。他缓缓踱步,来到了冰坑边缘。蹲下身,俯视着浸泡在污浊冰水中、如同被遗弃破布偶般的马超。少年的脸已无人色,嘴唇乌紫,睫毛上凝结着冰霜,只有微弱起伏的胸膛证明他还活着。
“马孟起,”刘苟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洞内的喧嚣,带着一种奇特的、如同冰层摩擦般的平静,却又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冰水淬骨,寒毒侵髓,滋味如何?”
马超的眼皮极其艰难地颤动了一下,没有睁开,也没有回答。只有牙关咬合处,传来细微的、压抑到极致的“咯咯”声。
“看见那道冰雪壁垒了吗?”刘苟指向洞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蛊惑的魔力,“韩遂的爪牙,埋骨其下。你父的仇,圣火爷爷替你报了一半。”他顿了顿,看着马超睫毛上冰霜的细微颤动,“想亲手割下韩遂老狗的头颅,祭奠亡父吗?想重振西凉锦马之威名,让天下再无人敢小觑你马孟起吗?”
冰水中的身体,似乎极其微弱地绷紧了一瞬。
“此间种种,”刘苟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神启的穿透力,“皆是天命!圣火爷爷选中此地,选中此洞,选中我等,自有其无上深意!你心中戾气如渊,傲骨如刀,圣火爷爷才降下这冰水寒狱,淬你锋芒,磨你棱角!此非折辱,乃是造化!”他缓缓伸出仅存的左手,那只肮脏、沾着粪迹和冰屑的手掌,摊开在马超面前的冰水上方,像一道契约,也像一道神谕:
“入我圣教!与庞护法同为左右护法神将!待神国建成,圣火耀世之日,便是圣火爷爷助你亲刃韩遂,踏平西凉,光复马氏门楣之时!”他的目光锐利如刀,刺向马超紧闭的眼睑,“天命已昭!神威已显!马孟起!你——可愿皈依?!”
洞内的喧嚣仿佛在这一刻被无形的屏障隔绝。只有温泉坑里庞德野兽般的嘶吼和吹气声,沼气火苗的微弱噼啪,以及冰水细微的流动声。
时间仿佛凝固。马超浸泡在冰水中的手指,极其轻微地蜷缩了一下。长久的沉默,如同冰层下的暗流,压抑而沉重。终于,那青紫乌黑的嘴唇,极其艰难地、极其缓慢地翕动着,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的、如同砂纸摩擦冰面的音节,带着无尽的疲惫、认命,和一丝被仇恨重新点燃的、微弱的火苗:
“…某…愿…皈依…圣火…”
刘苟的嘴角,缓缓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那只摊开的、肮脏的手掌,并未收回,而是如同神祇的恩赐般,悬停在那里。
冰窟深处,沼气灯那米粒大的火苗,似乎在这皈依的誓中,又极其微弱地,跳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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