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滑腻的触感从小腹离去,幽兰暗香亦如退潮般消散。门扉合拢的轻响,是囚笼重新封闭的声音。刘苟的意识在药力裹挟的冰冷麻木中挣扎沉浮,唯有小腹深处那一点被毒蛇利齿噬咬过的隐痛,如同烙印在骨髓里的耻辱标记,顽固地提醒着他刚刚承受了什么。
落子汤。那碗漆黑如墨、苦彻肺腑的药汁,功效绝非貂蝉轻描淡写的“安神定魄”。它抽走的,是为人延续血脉的最后一丝可能,是作为男人最底层的、即便烂泥般苟活也未曾彻底放弃的念想。一种前所未有的虚无感攫住了他,比断腕的剧痛更空洞,比张铁头叔侄的血债更沉重。他像一具被掏空了内脏的皮囊,瘫在冰冷的锦褥间,连恨意都暂时被药力冻结,只剩无边无际的、浸透骨髓的寒冷。
枕边,那枚染血的玉玦在黑暗中幽幽泛着寒光,棱角硌着他的颊侧,冰冷刺骨。他艰难地转动眼珠,麻木的视线落在玉玦上。血纹蜿蜒,仿佛凝结着无数亡魂的怨念。貂蝉留下它,绝非遗忘,而是最刻骨的嘲弄——他的命脉已被攥死,这玉玦便是悬在头顶、随时能落下索命的刀。郿坞的秘密?他想疯狂地大笑,喉咙里却只发出破风箱般的嗬嗬声。他哪知道什么地宫!那不过是他垂死挣扎时胡乱抛出的诱饵,如今却成了勒紧自己脖颈的绞索!这毒妇要的不是答案,是她刘苟这个活着的、能帮她挖掘秘密的“钥匙”!
药力带来的麻木逐渐消退,那烙铁般的小腹隐痛却愈发清晰锐利。他痉挛着蜷缩身体,冷汗瞬间浸透了里衣。就在这剧痛达到顶峰、意识几乎溃散的刹那——
视网膜边缘,一行猩红刺目的乱码如同滴血的瀑布,疯狂冲刷闪现:[警告!生殖系统遭遇未知复合毒素侵蚀!组织大面积坏死!基因链崩溃风险:92%。。。永久性损伤确认!。。。][未知毒素成分分析启动。。。关联物质检索。。。数据库损坏。。。][关联物质锁定:高浓度重金属汞强碱性草木灰提取物微量类雌激素化合物。。。来源指向:#error#。。。][紧急生理修复方案生成。。。权限不足!能量不足!。。。终极规避协议失效。。。]
冰冷的、非人的信息碎片如同冰锥狠狠凿进大脑!系统?!那个沉寂许久的妖魔系统!它竟在这绝嗣的剧痛中被强行激活,将那份深埋血肉的绝望,用最冰冷的代码宣告出来!不是警告,是死刑判决!
“嗬…呃…”刘苟喉咙里发出濒死野兽般的呜咽,仅存的左手死死抠住榻沿,指甲崩裂,木屑刺入血肉。生理和心理的双重凌迟,几乎将他撕成碎片。玉玦冰冷的棱角陷入掌心,尖锐的疼痛却带来一丝病态的清明。恨!远比之前更浓烈、更纯粹的恨意,如同地底奔涌的岩浆,在这非人的痛苦浇灌下,轰然喷发!貂蝉!曹操!还有这吃人的世道!他要活下去!他要活得比所有人都长!他要亲眼看着他们…灰飞烟灭!
三天后。许都城西,紧邻工坊污河的贫瘠坡地。凛冽的寒风卷着工坊区飘来的硫磺颗粒和煤灰,抽打在脸上如同砂纸摩擦。一片被木栅栏勉强圈出的荒地,裸露着灰白板结的冻土,几垄新翻开的田埂如同大地丑陋的伤疤。十几名穿着破旧葛衣的老农在几名持戈甲士的监视下,麻木地用木杵捣碎结成硬块的焦黑炉渣,再混入同样贫瘠的黄土中。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硫磺味和炉渣粉尘。
荀彧一身素色常服,立在田垄边,眉头紧锁,看着眼前景象。他身后跟着两名捧着竹简的书吏,还有脸色同样凝重的署衙农官。
“令君…这…这能行吗?”农官看着那些被捣碎、颜色诡异的炉渣粉末混合进黄土,忧心忡忡,“此物污秽刺鼻,恐伤地力啊…”
荀彧没有回答。他的目光投向田垄中央一小块被特别圈出的区域。那里,几株顶着嫩黄芽尖、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薯苗,被小心翼翼地移栽在掺了更多炉渣混合土的浅坑里。旁边立着一块粗糙的木牌,上书“丙字七号炉渣试田”。
“刘督造所…焦炭废渣掺土…肥力堪比郿坞老炉灰…”荀彧的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他俯身,抓了一把混合土,手指捻动。粗糙的颗粒感,刺鼻的气味,还有掌心里那挥之不去的冰冷粘腻感。
“报——令君!”一名小吏气喘吁吁奔来,手里捧着一卷刚拆封的帛书,“司隶校尉府快马密函!”荀彧接过,迅速展开。目光扫过帛书上略显潦草却力透纸背的字迹:
…查郿坞旧档,董逆铸兵之所,炉灰堆积如山,曾征发流民千余,铺撒于坞堡西侧渭河滩涂盐碱荒地…两年后,该片滩涂竟能零星长出野谷…然灰烬灼烈,草木稀疏,收成极微,后弃之…
野谷?零星?灼烈?荀彧的眉头锁得更紧。这模糊不清、代价高昂的记录,与刘苟信誓旦旦的“壮得很”相去甚远!目光再次投向田垄中那几株脆弱的薯苗。冷风吹过,嫩芽剧烈摇摆,如同随时会熄灭的烛火。
又七日。工坊区深处,一座临时搭建的草棚。浓烈的酸腐气味弥漫。几名工匠围着几个粗陶大缸,缸内浸泡着不同比例混合的炉渣土样,浑浊的液体表面浮着诡异的油膜。“不成!令君您看!”一个两鬓斑白的老匠人声音嘶哑,布满老茧的手从缸中捞出一把湿漉漉的泥土混合物,摊开在木板上。只见里面未被完全溶解的炉渣颗粒,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红色,手指捻动,竟有种粗糙的砂砾感,还带着隐隐的硫磺刺鼻味。“这渣子太过燥烈!里面的东西…跟烧红的铁砂一样!泡了这么多天水都没软!这…这撒地里,别说养苗,怕是能直接把根烧烂!”
另一名工匠用木棍搅动着另一缸泥水,缸底沉淀着一层厚厚的、如同铁锈般的暗红色泥浆。“这…这沉淀之物太多太沉!土要是变成这样,别说根往下扎,雨水都渗不下去!”他舀起一碗沉淀物,那粘稠暗红的泥浆缓缓流淌,如同凝结的血块。
荀彧沉默地看着,脸色越来越沉。他走到草棚角落,那里放着几盆作为对照的薯苗。一盆用的是普通黄土,薯苗蔫头耷脑,叶尖枯黄。而另一盆,则是掺了小半炉渣土的混合物!只见盆中薯苗的根系暴露在表土外,本该嫩白的根须竟呈现出诡异的焦黑色,如同被火烧过!叶片更是彻底萎蔫扭曲,边缘卷曲焦枯!
“烧根…”荀彧喃喃道,指尖拂过那焦黑的根须,冰冷坚硬。脑海中,刘苟那张在荀彧逼视下惊恐扭曲、最终挤出“能肥田”的脸,与眼前这株被炉渣活活“烧”死的薯苗,缓缓重叠。谎!一个用百万饥民希望编织的、冰冷而恶毒的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