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景衡回来了?”郑守谦猛地抬起头。
前来报信的管事一路跑得气喘吁吁,脸上却全是喜色。
“回来了!”
“少爷平安无事,身上连伤都没有。是林县尉亲自带人送回来的,眼下已经过了南边驿亭,再有十几里便到坞堡了。”
郑守谦手里的茶盏轻轻晃了一下。他坐在那里,半天没有说话。
郑景衡不光是他的嫡子,也是他唯一的儿子。
在这个时代,这已经不是简单的一条人命。整个天南郑氏这一房的血脉、家业,还有以后几十年的前程,全都压在郑景衡身上。
这几日,郑守谦表面上照样见人、议事,甚至还劝家里人不必慌乱。
可每天送进房里的饭菜,怎么端进去,最后便怎么端出来。
夜里屋中灯火更是一直亮到天明。如今听说儿子真的回来了,他这位做了一辈子官、在人前从来不肯失态的郑老大人,也终于坐不住了。
“备马。算了,老夫亲自去门外等。”
旁边的管事赶紧劝道:“家主,少爷已经快到了,您稍安勿躁。”
“怎么安?”郑守谦瞪了他一眼。“快派人再去看看,还有多远!”
“是,是。”
管事赶紧转身往外跑。
郑守谦走出正堂时,郑夫人与家中几个晚辈同样得了消息。
郑夫人眼眶早已红了。这几日她哭过不知道多少次,偏偏还不敢当着郑守谦的面哭,生怕让丈夫更加心烦。
如今听说人平安回来,手都在微微发抖。
……
官道上。
林渊与郑景衡并骑而行。
两个人刚从天明县出来的时候,郑景衡还显得有些沉默。
毕竟让人扣了几日,无论嘴上说得再轻松,心里多少还是有些憋屈。
走了十几里以后,他的精神渐渐缓了过来,话也多了不少。
“林兄。你那日让各村、各族自行推人领粮,为何不直接按人数发木牌?”
“几千人可以这么干。”林渊说道:“几万人便不行了,牌子发出去,有人会藏,有人会抢,还有人一家换几次名字,转头再领。”
“最后你看着册子写得密密麻麻,实际上连营里到底有多少人都弄不明白。”
“还不如让他们自己管自己。同村的人少一个、多一个,旁边全都认识。谁冒领,自己村里的人先不答应。”
郑景衡听得连连点头。
“原来如此。还有那些染病之人……”
“先隔开再说。”林渊打断道:“是不是疫病,咱们未必看得出来。但几万人挤在一起,只要里面真有一个能传的,过不了多久全得趴下。”
“宁可错杀,可不能错过。”
郑景衡沉默了一下。“林兄这些本事,都是从哪里学来的?”
“不是和郑兄说过吗?我是流民出身呀。”林渊叹了口气。“这都是我吃亏吃出来的经验。”
郑景衡忍不住笑了一下。“林兄语虽然粗了些,但是这手上的本事当真了得。”
“那当然。”林渊丝毫没有谦虚。“这没个绝活在身,活不到现在啊。”
两人正说着,前方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名郑家骑手迎面赶来。
到了近前以后,那人直接翻身下马。
“公子!家主与夫人已经在坞堡外等候。”
郑景衡神色微微一变。
“父亲亲自出来了?”
“是。”
郑景衡回头看向林渊。
“林兄,家父既然已经等在门外,在下先行一步。今日无论如何,也请林兄到郑家坐坐。”
“好说。”林渊笑道:“高低到你家吃一顿。”
郑景衡听完,也笑了起来。“那便说定了。”
说完,他夹了一下马腹,带着两名郑家亲卫先行赶了过去。
……
等林渊到达郑氏坞堡时,门外已经站满了人。
郑家族老、管事、晚辈,还有两排披甲部曲,几乎全都到了。
郑景衡刚刚下马,郑夫人便快步迎了上去。
她一开始还强忍着情绪,只拉着儿子的手,上下看了几遍。
确认身上真的没有伤,眼泪一下便落了下来。“回来便好。”
“回来便好……”
郑景衡低声安慰了几句,又来到郑守谦面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
“父亲。”
郑守谦没有立即说话。
他盯着儿子看了很久,才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
“回来就好。”
只有四个字。
可说完以后,他便转过了脸,像是不愿让人看见自己的表情。
直到有人喊了一声“林县尉到了”,郑守谦才重新整理了一下衣袍,带着众人迎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