浊海永夜没有时序刻度,唯有虚空暗流往复卷动,裹挟细碎浊粒,在无边黑暗里缓缓游走。
继顾衍那支小队完成青枢衡息星核的核验、触发首重警戒禁制之后,衡峰中枢依照苏清遥拟定的分批探查方略,隔了足足七日,才派出第二支探查小队,奔赴航路之上第二处地标——玄玑衡息星核。
这支小队一共四人,领队是阵道修士温叙,擅长布设掩蔽阵纹、化解虚空预警讯号;随行一名测绘修士、一名精研隐匿遁法的修士,还有一名刚刚在涤浊道坛修完第一层心法、能够稳定斩断牵引浊印的年轻弟子,名唤陆荞。陆荞是第一批入选道坛的三十六人之一,心性沉静,辨浊的眼力远超同辈,此番随行,一是历练,二是专门负责甄别、切断沿途滋生的浊印引线。
他们所乘的隐衡舟,已经由苏清遥联合一众阵师完成改制。舟体之内加装了一套叠层式讯号掩蔽衡阵,不同于往日单纯收敛自身气息的敛息纹,这套阵法可以模拟虚空暗流的杂散波动,把靠近星核之时,警戒禁制向外溢散的衡讯层层包裹、扭曲、消融,最大限度避免讯号顺着浊印网络,被域外那道浊意捕捉锁定。
隐衡舟穿过诸天与浊海相隔的衡道隔膜之后,便立刻沉入大块虚空碎岩的阴影之中,循着先民星图标注的航线,向着玄玑星核的方位滑行。舟身表层衡息尽数压至微不可察,唯有侦测阵盘持续低鸣,一圈圈淡银色的扫描波纹,悄无声息向四周铺开,摸排空域之内潜藏的浊团、浊印引线。
“距离玄玑衡息星核还有六十二里。”测绘修士俯身盯着阵盘光幕,声音压得极低,“对比古星图的偏移演算,玄玑星核所处空域,比青枢星核更深,距离域外浊流主通道更近,浊流本底浓度高出一倍有余,浊印分布只会更密。”
温叙立在舟首观测台,指尖轻轻捻着一枚刻满掩蔽符文的衡玉,目光沉静:“记住我们此行的底线。优先尝试启动掩蔽阵,压制星核警戒禁制的传讯;一旦掩蔽失效、禁制告警,不要恋战,采集到星核基础数据便立刻撤离,绝不主动深入周遭浊域。陆荞,你的目光不要离开侦测光幕,但凡看见交错的灰色浊印引线,第一时间示警,我们优先绕行,万不得已,再出手断印。”
陆荞垂手应下,掌心微微蓄起一缕莹白澄澈的涤浊道韵锋芒,银芒极淡,敛在经脉之中,不向外泄出分毫。这几日在道坛修习,墨渊反复告诫过他们,牵引浊印不只是输送浊力的通道,更是浊意延伸的触须,每一道灰线之上,都附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惑念,若是心神稍有松动,便会被那缕惑念悄悄缠上,不知不觉之间,道心边界溃散,沦为浊流的附庸。
隐衡舟继续向前潜行。
越靠近玄玑星核的预估空域,周遭虚空的滞涩阴冷之感便越发深重。大片大片的浊雾不再是松散漂浮的絮状,而是凝作厚重、粘稠的灰幔,一层一层铺展在虚空之中,浊幔之内,无数细如发丝的浊丝穿梭游走,丝丝缕缕彼此勾连,织成密不透风的浊网。阵盘光幕之上,纵横交错的灰色浊印引线密密麻麻,比青枢星核外围的网络繁复数倍,像是一张潜伏在黑暗里的巨网,静静笼罩整片空域。
“不对劲。”陆荞忽然眉头一凝,抬手指向光幕深处,“这些浊印,不是漫无目的铺开。所有引线的末端,全部向内收拢,汇聚在星核所在的方位。不是散点播种,是刻意在这里设下伏击圈。”
温叙心头一沉,立刻下令放缓航速,将隐衡舟彻底停靠在一片巨型虚空岩块的背光阴影里。这块岩块是上古衡道星体崩解之后遗留的残躯,体量巍峨,表层沟壑纵横,残存的原生衡息能够暂时遮蔽舟体踪迹。
“测绘,放大核心空域扫描,仔细看涡心位置。”
光幕迅速放大,穿过层层灰浊幔帐,显露出玄玑星核的轮廓。
玄玑衡息星核依旧存在。它的体量比青枢星核更大,晶石内里流转的衡息也更加浑厚,淡青色的微光穿透浊雾,在黑暗里静静浮动,星核外围,同样环绕先民留下的第一重警戒环纹,环纹缓慢流转,如同沉睡的眼眸。
可在星核前方三里之外,虚空之中悬浮着一团体积庞大、已经成型大半的浊巢胚基。
它不再是之前清剿小队遇见的那种拳头大小的幼胚,已然膨胀到一座山岳的规模,表层层层叠叠缠绕着粗壮的主干浊印引线,数十条粗如长蟒的灰线扎根胚基之内,另一端向着四面八方延伸出去,接入整片空域的浊网。胚基表面不断翻滚涌动,灰芒明暗交替,内部浊力持续压缩沉淀,距离诞生成型浊主,只差最后一步凝练灵识。
“是埋伏。”温叙声音沉下来,“域外浊意,算准了我们会循着星核航路依次核验地标,特意在玄玑星核这里,提前种下一枚快要成熟的浊巢胚基,以星核为饵,布下罗网,等候探查小队自投罗网。”
随行遁法修士低声道:“我们要不要立刻掉头撤退?现在还没有触发星核的警戒禁制,对方未必锁定我们的位置。”
温叙沉默片刻,目光在光幕上的星核、浊巢胚基、密布的浊印网之间来回扫视:“玄玑星核是整条航路的第二锚点,若是放弃核验,后面所有星标的方位推算都会出现巨大偏差,衡墟的完整航路就无从确认。我们已经走到这里,不能空手折返。但不能正面硬闯浊巢。”
他思索片刻,迅速定下方案:“遁法道友,你携一份便携测绘玉简,独自借岩缝暗流绕行,绕开浊巢正面,从侧方死角靠近星核,采集星核脉动、坐标、警戒禁制参数,速去速回;我和陆荞、测绘修士留守舟内,启动全套掩蔽阵,稳住舟体气息,同时盯紧浊巢动向。一旦浊巢胚基有调动浊潮围堵的迹象,陆荞,你随我出手,斩断几条主干浊印,打乱它的调度。”
“我一人前去?”遁法修士微微一怔。
“你的虚空遁术最好,身形最小,气息最容易藏进暗流杂讯里。”温叙点头,“记住,只采集数据,不触碰星核外围的警戒环纹,但凡环纹有亮起告警的征兆,立刻抽身,不要贪多。”
遁法修士不再迟疑,收好玉简,周身裹上一层和虚空暗流同色的淡灰遁光,身形一点点融入岩块缝隙的阴影之中,顺着浊幔之间极细微的空隙,悄无声息向着玄玑星核的侧后方绕去。
舟内剩下三人,屏住气息,维持掩蔽阵法低功率运转,侦测阵盘一刻不停地追踪遁法修士的踪迹,同时死死锁定那枚蛰伏的浊巢胚基。
遁法修士的遁光极隐蔽,一路上数次擦过浊印引线的边缘,好在浊印的感知重心全部放在星核正面,并没有捕捉到这一缕微弱的衡息。他一路迂回,耗费近半个时辰,终于摸到玄玑星核侧后方的盲区,隔着数丈距离,小心翼翼铺开测绘阵纹,一点点采集星核的衡息频率、虚空偏移参数、警戒环纹的流转节律。
数据一点点录入玉简,一切尚且顺利。可就在测绘即将收尾的刹那,一缕游离的浊丝,顺着虚空暗流飘来,轻轻擦过他身外的遁光护罩。
细微的碰撞,在浊印网络之中荡开一丝微不可察的波动。
扎根在浊巢胚基之内的主干浊印,骤然一亮。
“被发觉了!”舟内的测绘修士失声低呼。
远处那座山岳大小的浊巢胚基猛地震颤起来,无数缠绕在外层的浊丝疯狂翻涌,所有串联浊团的浊印引线尽数激活,四面八方散落在空域里的浊雾团,收到调度讯号,齐齐调转方向,化作滚滚浊潮,朝着星核侧后方遁法修士所在的方位合围而去。
“快撤!”温叙立刻送出一道加密传讯。
遁法修士心头一凛,不敢继续停留,收起测绘玉简,转身催动遁术原路折返。可合围的浊潮速度极快,灰浊浪涛层层叠叠封死退路,无数细密浊丝从浊潮之中伸展而出,如同万千触手,朝着他缠绞过来。
“陆荞,随我出去断印,打开一条接应通道!”
温叙一步踏出隐衡舟,掌心衡光翻涌,阵纹在半空铺开,化作锁滞浊流的绊网。陆荞紧随其后,体内涤浊道韵尽数催动,莹白锋芒自掌心舒展而出,清冽澄澈,专门瞄准那些连通浊潮与浊巢胚基的主干浊印。
银芒起落,粗长的灰色引线应声断裂,失去主干调度的一部分浊潮,瞬间失去统一方向,在虚空之中乱转溃散。可浊巢胚基扎根的主干浊印足足有十七条,斩断两条,还有其余引线持续输送浊力、传递号令,源源不断的浊潮依旧从四面八方涌来。
那枚浊巢胚基缓缓转动,胚基核心深处,透出一缕朦胧、阴冷的意识波动,隔着重重浊雾,遥遥锁定了陆荞。一缕极淡的惑念顺着一条残存的浊印引线蔓延过来,直扑陆荞识海。
陆荞只觉得脑海之中猛地一沉,无边疲惫、迷茫的情绪骤然涌上心头,耳边仿佛响起细碎低语,引诱她收敛起道韵锋芒,放弃抵抗。墨渊在道坛之上反复叮嘱的话,这一刻在她心底响起:**辨浊先守心,浊惑生而边界不可溃。**
她牙关一咬,识海之中自行升起一层衡光壁垒,涤浊道韵非但没有溃散,反而愈发清亮,银锋一转,精准斩向那道输送惑念的浊印引线。
灰线崩断,缠绕识海的惑念随之消散。
“好!”温叙瞥见这一幕,心中暗赞,同时持续催动阵纹,拖住浊潮攻势,“遁法道友,抓住缺口,回来!”
遁法修士拼尽全力冲破浊潮的封锁,身形一闪,落回隐衡舟之上,气息略显紊乱,手中的测绘玉简已经稳稳收好:“数据拿到了!玄玑星核完好,警戒禁制和青枢同源,但是这枚浊巢胚基的浊意活跃度,远超我们预估,它已经可以自主释放惑念!”
“不要耽搁,立刻撤!”温叙不再恋战,闪身退回舟内,“所有阵纹全开,掩蔽阵、敛息阵同步运转,沿着来时的暗流通道全速脱离这片空域!”
隐衡舟调转航向,舟身银纹一闪,化作一道淡影,顺着浊潮合围尚未合拢的缝隙,向着外围空域疾驰而去。后方,浊巢胚基发出沉闷的震颤,剩余的浊印引线再次调动浊潮,在身后紧紧追赶,灰浊浪涛连绵不绝,一路追出数十里,直到舟身彻底冲入紊乱的虚空暗流带,浊印的调度讯号被暗流搅碎,追兵才渐渐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