浊海的暗流从来不会永远维持一副模样。那些藏在星骸缝隙、虚空褶皱里的深层暗流,平日里沉寂无声,如同沉睡的巨兽,可一旦被浊力持续滋养、汇聚,便会在无人察觉之时,慢慢积蓄成一股无声奔袭的浊潮潜涌。它不同于玄玑空域那种提前蓄养、定点爆发的浊巢强攻,没有明确的巢穴依托,散于虚空,融于暗流,来的时候裹挟整条暗流一同变质,无声吞没途经空域里的一切外来气息,等修士察觉之时,已然深陷浊潮裹挟之中,退路被层层封死。
顾遥小队自归芜空域平安折返,带回共生浊体整套情报之后,衡峰中枢依序筹备第七支星核探查队伍。接连六处节点,浊流的阻拦手段层层翻新,从浊巢正面杀伐、傀儡借衡为刃、幻海攻心迷神,再到共生浊体织就互联罗网,每一处关卡都跳出前序的套路,苏清遥不敢有丝毫松懈,在隐衡舟原有禁制之外,新增一套**流衡预警阵**。这套阵盘可以捕捉暗流内部细微的浊力增幅,提前甄别暗流是否已经被浊潮浸染,避开无声无息的潜涌陷阱,同时额外备下多枚分流遁纹,以备被浊潮裹挟之时,强行撕开脱离的通道。
第七队领队唤作裴衍,乃是道垣防线之中专职巡察浊潮异动的修士,常年游走在防线前沿的动荡空域,对浊潮涌动的节律、浊力汇聚的征兆了然于心,擅长在狂暴无序的浊流冲击之中稳住舟身、判断突围方向。随行两名测绘修士,负责星核衡频收录、暗流浊力梯度记录;一名阵师,主掌流衡预警阵、分流遁纹的催动;两名涤浊修士,是经过本心试炼淬炼、道韵澄澈的戚遥,以及另一名根基稳固、擅长大范围涤散浊息的陆砚。二人一精精准断丝,一擅铺开大范围道韵屏障,配合起来,刚好应对浊潮铺天盖地式的浊息侵蚀。
中枢大殿巨大的航路光幕缓缓舒展,青枢、玄玑、瑶光、灵枢、沧澜、归芜六颗星核的淡青光点沿着航路次第排布,每一处点位的凶险特征、应对要点、历次小队带回的勘验记录,密密麻麻标注在光点旁侧。第七枚星核——沉渊衡息星核,静静沉在航路更深的一片叠层暗流空域之内。古卷残简上关于沉渊的记载寥寥数语,字字沉重:渊底藏流,浊随浪潜,潮起无声,覆舟于寂。
“沉渊空域,是整片航路暗流结构最复杂之处。”林修指尖落在沉渊星核的光点之上,目光沉稳,“这片空域是数条大型虚空暗流交汇叠合之地,暗流上下分层、彼此交错,表层暗流看着平和无害,下层暗流之中,浊力会慢慢汇聚,形成浊潮潜涌。浊流不会在这里布设固定的浊巢、傀儡阵,它依托暗流本身为载体,浊力融于水流,随流游走。一旦潜涌爆发,整片交汇空域都会化作浊浪汪洋,遁路尽数被浊息封裹,神识、侦测波纹都会被翻滚的浊流搅碎。”
苏清遥调出流衡预警阵的运转图谱,继续细细叮嘱:“流衡预警阵是你们此行最要紧的预警依仗,它不依靠肉眼、神识去看浊雾,而是捕捉暗流内部衡序的畸变。只要阵盘纹路开始泛灰震颤,就说明下层暗流的浊潮正在抬升,正在向着表层渗透。戚遥、陆砚,你们二人的涤浊道韵,要做好两种准备:一是在浊潮临近之时铺开屏障,隔绝浊息侵蚀舟体与识海;二是在被迫突围之时,以道韵劈开紧贴舟身的浊浪,为遁行开辟缝隙。切记,浊潮潜涌流动性极强,它不会固定守在星核旁,可能在你们抵达星核之前便迎面撞上,也可能在你们测绘采集数据的中途骤然爆发。”
陆砚掌心轻轻托起一缕舒展绵长的银白道韵,缓缓颔首:“我二人会时刻维持道韵轮转,守住舟体四周衡序边界,不令浊息悄无声息渗透进来。”
“此行底线依旧不变。”林修看向裴衍,声音沉缓坚定,“首要目标,采集沉渊星核的脉动参数、叠层暗流分布、浊潮潜涌的积蓄规律。沉渊的凶险在于不可预判,不要为了追求更详尽的数据久留空域。只要预警阵出现高危告警信号,无论测绘是否完成,都要立刻放弃继续探查,循着预先标记的安全暗流通道撤离,绝不赌浊潮不会彻底爆发。”
裴衍躬身领命:“我等谨记,以预警阵为警,见兆即退,不贪深入,不涉险地。”
众人辞别中枢大殿,登上经过全套禁制补强的隐衡舟。舟身缓缓驶出衡峰停靠台,穿过一层又一层交织流转的守衡屏障,冲破诸天与浊海相隔的隔膜,驶入无边黑暗的浊海之中。
舟身敛息纹路缓缓流转,将舟体所有外放的衡息牢牢锁闭在内,侦测波纹一圈圈淡银色涟漪,缓慢向着前路虚空铺展,舟底的流衡预警阵静静运转,一道极淡的衡光沉入下方暗流,持续感知暗流深处力量的变化。
航路前段和往日所见相差不大,松散浊幔漂浮,零星浊丝交错横悬,小型浊团顺着平缓暗流缓慢漂移,甄别阵一一标记,裴衍吩咐舵手沿着预先勘定的平稳暗流航道前行,贴着巨大上古星骸的阴影绕行,稳妥避开一处处零散的浊息节点。
平稳航行将近六个时辰,周遭虚空的气息慢慢发生不易察觉的转变。原本清晰可分的暗流层次开始模糊,表层暗流的流速忽快忽慢,时而平缓流淌,时而骤然加速,又陡然滞涩下来,像是水下有庞然大物正在辗转挪动,搅动整条水流。
“领队,流衡预警阵的纹路开始发灰了。”阵师低头注视阵盘,眉头微蹙,“下层暗流的浊力浓度在持续抬升,浊潮潜涌正在积蓄,距离我们还有一段距离,暂时还没有上浮到表层。”
裴衍抬手示意全队安静,压低声音:“放慢舟速,舵手稳住航线,不要扰动暗流,避免我们自身的衡息刺激到下方积蓄的浊潮。戚遥、陆砚,缓缓铺开涤浊道韵,在舟体外围布一层薄而持续的衡序屏障,先做好防备。”
戚遥与陆砚应声,莹白道韵自掌心舒展而出,化作一层柔和均匀的银纱,裹覆整艘隐衡舟。清冽的分浊道意流淌开来,凡是飘到舟边的细碎浊粒,一触碰到银纱便消融溃散,无法附着渗透。
又向前潜行一个半时辰,测绘修士的声音轻轻响起:“捕捉到沉渊星核本源衡频!距离目标还有二十四里,频谱与古卷记载吻合,星核完好!”
光幕放大前方叠层暗流的中央地带,在数条暗流交汇的漩涡核心之间,一点恒定温润的淡青光晕静静悬浮,正是沉渊衡息星核。星核外围,先民留下的环形警戒环纹缓缓循环转动,和其余星核的禁制一脉同源。星核四周,暗流层层盘旋缠绕,表层看着平静,可透过侦测波纹,能够看见下层暗流深处,一团庞大浑浊的暗影正在缓缓翻涌、膨胀,浊力在暗影之中不断汇聚、压缩,如同积蓄力量、等待冲破束缚的洪峰。
“浊潮潜涌就在星核下方的深层暗流里,还没有上浮。”阵师紧盯预警阵盘,“积蓄速度在加快,留给我们测绘的时间不多。”
裴衍迅速分派任务:“测绘修士立刻放出玉盘,抓紧采集星核脉动、警戒禁制参数、叠层暗流流速梯度、浊潮积蓄节奏;阵师守好预警阵,一刻不能松懈,只要纹路转为深灰,立刻示警;戚遥、陆砚维持道韵屏障,同时留意四周暗流变化,提防浊潮提前上浮。”
数枚测绘玉盘凌空飞出,细密衡纹舒展铺开,无数信息流源源不断汇入记录玉简。所有人凝神屏息,不敢有多余动作,生怕搅动暗流,提前引爆下方正在积蓄的浊潮。
短短数十息之后,流衡预警阵盘之上,淡灰纹路骤然转深,整片阵盘剧烈震颤,低沉的嗡鸣在舟内响起。
“告警!浊潮上浮!”阵师一声低喝。
下方深层暗流之中,那团庞大的浊力暗影猛地冲破层界,裹挟整条下层暗流向上翻涌。漆黑浑浊的浊浪如同海啸一般,顺着暗流通道席卷而上,浊浪之中混杂着无数细碎浊粒、断裂浊丝,所过之处,表层暗流瞬间变质,化作滚滚浊流,向着隐衡舟席卷而来。
“启动分流遁纹!全速撤离!”裴衍高声下令。
阵师指尖连点,数道分流遁纹在舟身后方炸开,衡光撕裂汹涌而来的浊浪,强行在浊潮之中开辟出一条短暂稳定的通道。戚遥、陆砚将涤浊道韵催至极致,外层银纱骤然凝厚,化作坚实的衡序壁垒,迎面撞上奔涌而来的浊浪。轰隆一声巨响,浊浪拍击在道韵屏障之上,虚空震荡,细碎浊沫四散飞溅,银纱剧烈起伏,却始终没有崩碎。
隐衡舟调转船头,借着遁纹开辟的通道,顺着预先标记的安全暗流向外突围。身后,浊潮潜涌彻底爆发,层层浊浪在星核周边的交汇空域疯狂盘旋翻涌,把方才他们停留测绘的区域彻底吞没,浊力顺着暗流向四面八方扩散,封堵周遭所有次要支流航道。
舟在暗流缝隙之中疾驰,一路不断避开浊潮扩散出来的分支浊浪,戚遥与陆砚持续催动道韵,冲刷不断从侧面撞击而来的浊息,防止浊力顺着舟壳缝隙渗透。耗费许久,隐衡舟终于冲出沉渊暗流交汇空域,身后翻涌的浊潮慢慢被遥远的虚空拉开距离,舟底的流衡预警阵,震颤慢慢平息,灰纹缓缓褪去,重新恢复原本清淡柔和的衡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