衡峰中枢大殿,亘古流转的衡光自穹顶垂落,静静铺在巨大的航路光幕之上。
十一枚衡息星核的淡青光点沿着向外延伸的航路次第排布,从诸天道垣起始,穿过荒潮、蚀沼、幻笼、归寂劫域,一直抵达浊海最深处的归墟锚点。方才砚秋小队带回的归寂浊劫勘验玉简已经送入阵道阁,无数细密的衡纹数据流在光幕之上流淌、沉淀,一层层标注出劫域梯度、寂灭速率、安全测绘阈值,连同前面十支小队积攒的卷宗汇总一处,整一条衡星航路的全貌,至此完整呈现在所有人眼前。
殿内静立着衡峰一众长老、阵道修士与巡守统领,方才光点骤然迸发的那一抹青光,所有人都看在眼里。那是来自衡道古城地底的讯号,是契印初凝的道息,短暂、明亮,随即又被汹涌翻卷的浊力波纹层层裹住,光点重新剧烈晃动,如同狂风浊浪里一盏飘摇的灯烛。
林修立在光幕之前,目光沉凝,指尖虚悬,轻轻拂过光幕上古城方位那片不断震颤的波纹。
“砚秋小队归来,十一星勘验完毕,外围浊海所有预设关卡,我们尽数探明。”他声音平稳,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荒潮集群的进攻节律、蚀虚浊沼的沼眼吸力、幻衡迷笼的幻纹循环、归寂浊劫的寂灭梯度,所有数据归档入库。往后衡峰修士穿行浊海,不再是盲目前探,有完整航路图谱作为依仗,遇险有迹,避险有据。”
苏清遥站在一旁,面前悬浮着数枚玉简,是方才从阵道阁传送而来的推演文稿,玉面上衡纹流转,写满对本源契印的推演测算。她抬眼看向光幕上动荡不休的光点,缓缓开口:“契印已经成型,戚遥一行人成功连通道根本源,烙印落下。但契印不是杀伐兵器,不能直接磨灭扎根道根的浊茧。它的作用,是锚定、是引线。契印携带着衡峰本源道序,一旦平安送回,我们便可以以此印记为引,搭建一条跨域衡链,缓缓渗透古城的浊封,逐步剥离缠绕道根的浊纹,而不是贸然强攻,逼浊流直接引爆道根本源,落得同归于尽的结局。”
一名白发长老上前一步,眉峰紧锁:“可眼下最大的难处,是契印还在古城之内。地底浊力反噬已经爆发,整座古城的残阵被浊潮催动,各处通路都在收紧。十二名弟子深入险地,力量有限,四尊守墟浊傀依旧镇守石台,还有浊源虚影在后方纠缠,想要带着契印全身撤出古城,难度不亚于在地宫凝印。一旦他们折损,契印失落,我们之前所有的探查、所有潜入布局,全部付诸东流。”
另一名巡守统领拱手进:“可否即刻派遣驰援小队,破开浊海屏障,直抵衡道古城接应?我们可调集精锐,驾衡溯道舟,携带重阵驰援。”
林修轻轻摇头,目光望向光幕外围那层层浊海疆域:“不可。衡道古城本就是浊流经营已久的巢穴,残阵密布,浊息交织。我们一旦大举援军压境,浊流会立刻判定这是总攻信号,极有可能直接催动浊茧,强行污染本源道根。如今契印刚刚成型,印记尚且微弱,根基不稳,经不起这种剧烈刺激。驰援队伍动静太大,只会帮倒忙。”
他顿了顿,视线重新落回那枚动荡的衡锚光点,语声沉定:“这一步,只能靠他们十二人自己突围。我们能做的,是在这里推演古城浊阵的变化节奏,测算浊力扩散的路线,将推演出来的避险讯息,借着衡锚之间微弱的同源道息,一点点传递过去,为他们指引相对安全的撤离路线。”
苏清遥抬手,指尖引动衡光,在光幕古城区域勾勒出一条条虚线:“我已经依照之前探查小队传回的古城地图推演。他们撤离的最优路线,不是来时那条西北侧的断楼夹缝,那里距离地宫最近,此刻浊潮最先倒灌,已经近乎封死。东侧有一条先民旧时开凿的运衡甬道,荒废已久,残阵节点稀少,浊力浓度更低,直通古城外墙的一处崩塌缺口,缺口之外,便是他们来时隐匿停泊衡溯道舟的那片陨星骸群。”
“但甬道之中,也留有浊流布设的次级浊傀与绊阵,只是品级不及护墟台的守墟浊傀。”苏清遥指尖一点,光幕之上浮现甬道内部的风险标记,“而且这条路线要从护墟石台东侧绕行,意味着他们冲出地宫、回到石台之后,不能继续在原地缠斗,必须迅速摆脱四尊浊傀的纠缠,转道向东,切入甬道入口。”
“讯息传导的负荷有限,不能传递复杂阵诀,只能把这条路线的关键标记、浊力暴涨的预警节点送过去。”林修缓缓说道,“同时通知陨星骸处留守的值守修士,催动道舟隐匿禁制,随时做好接应准备,不可主动靠近古城,只在骸群边界蛰伏等候讯号。”
一众长老闻纷纷颔首,阵道修士立刻运转阵台,以同源衡息为媒介,向着衡锚光点推送一道道极简的道息讯号。讯号不包含多余文字,只有方位标记、危险警示、路线节点,如同暗夜之中间隔亮起的路标,顺着虚空浊息的缝隙,向着地底深处传递而去。
衡峰中枢之内,推演、传讯、调度悄然有序铺开,所有人的心,都悬在那一点飘摇的青光之上。
而衡道古城,地底本源大殿。
戚遥将引契玉盘紧紧护在身前,玉盘之内,古朴的本源契印静静蛰伏,淡淡的青光透过玉璧向外漫溢,和远处被浊茧包裹的道根遥遥呼应。可这份共鸣,恰恰是触发浊力反噬的根源。
四面八方涌来的黑浊如同奔腾的江河,从大殿四壁、穹顶裂隙、石道缝隙源源不断倾泻而出,浓稠、黏滞,带着侵蚀道序的力量。岩壁上先民镌刻的衡道铭文一片片熄灭,碎石伴随着滚滚浊尘不断坠落,整个地宫都在微微震颤,低沉的轰鸣从地层深处持续传来,仿佛整座古城都在浊潮之中苏醒、咆哮。
“走!”戚遥低喝一声,身形不退反进,先一步迎着浊浪冲向通往上层石台的石梯入口。
沈朔、温柠、秦攸三人呈三角护在她身侧,四道涤浊道韵交织在一起,化作一道向前推进的银白刃墙,将迎面扑来的浊丝、浊沫不断消融劈开。银芒每往前推进一寸,都要承受数倍的浊力冲刷,道韵持续消耗,三人体内经脉之中,之前被浊源虚影本源一击侵入的浊息又开始躁动,温柠方才压制下去的伤势,再次传来阵阵刺痛。
“石梯通道的浊潮涨得太快了!”秦攸目光扫过前方阶梯,滚滚黑浊顺着石阶向下奔腾,浊丝互相缠绕,编织成一张不断收拢的巨网,堵死大半通路,“硬冲正面损耗太大!”
戚遥心神一动,方才衡峰传来的微弱道息讯号,在她识海之中一闪而过。那是标记方位的讯息,简短而急促。
“衡峰传来路线指引!不要走原路!登上石台之后,立刻放弃向西侧夹缝撤退,转向东侧,寻找先民运衡甬道入口!那条路通往古城外墙崩塌缺口,外面就是我们的道舟停泊的陨星骸!”戚遥快速传音,声音压得很低,一边催动道韵劈开身前浊浪。
沈朔眼神一亮,立刻应声:“收到!我们登上石台之后,立刻和外面八位同伴汇合,合力牵制浊傀,寻机向**围!”
四人不再纠结于正面的浊潮阻拦,调整道韵排布,收敛一部分向外铺开的防御力量,集中全部银芒,在浊浪洪流之中凿出一条狭长通道,沿着盘旋向上的巨型石梯奋力冲刺。
浊源虚影在他们身后发出一声含着无尽怨怒的嘶吼。它的身躯正在被道根契印散逸出来的衡光持续消融,大片模糊的浊质身躯不断剥落、溃散,可残存的浊念依旧死死锁定四人,破碎的浊丝如同长鞭,不停从后方抽击而来。
沈朔回身,分出一道凝练道韵向后扫出,硬生生挡下几道浊丝长鞭,银芒和黑浊碰撞炸开,掀起一圈浑浊气浪。
“它被契印牵制,已经不能全力追击,它的本源和道根浊茧绑定,不能离开大殿太远!”沈朔高声提醒,“我们只要冲出地宫大殿,登上石台,它便很难持续追出!”
四人借着这个间隙,脚步不停,飞速沿着石阶向上奔逃。浊浪在身后汹涌追赶,石阶两侧不断有浊丝窜出缠绕脚踝,都被外围三道道韵及时斩碎。越往上走,地底深处那种沉寂苍茫的浊息慢慢变淡,取而代之的,是护墟石台方向传来的、熟悉的交战轰鸣。
轰隆!轰隆!
沉重的撞击声、道韵对冲的爆响、浊傀沉闷的咆哮,一声声清晰传入耳中。
护墟石台之上,江叙、苏禾、云芍、周砚、陆砚、顾昕、孟珩、许昭八人,已经和四尊守墟浊傀缠斗许久。
八人以涤浊道韵结成八方制衡阵,银白道韵互相勾连,循环往复,彼此补给衡力,死死缠住四尊高达八丈的浊傀。浊傀体表凝固的黑浊已经布满裂纹,眼窝之中暗红浊光忽明忽暗,它们源源不断从石台之下的残阵节点汲取浊力,悍不畏死,每一次挥出巨拳,都带着开山裂石的力道,重重砸在交织的道韵大网之上。
石台的石面早已布满蛛网般的裂痕,很多地方整块衡岩崩碎,碎块滚落石台下方的深渊沟壑之中。八人身上都带着不同程度的伤势,衣袖破碎,经脉酸痛,衡力消耗巨大,已经快要抵达极限。
“这样耗下去撑不住!它们浊力补给源源不断,我们的衡力只减不增!”陆砚借着交错换位的间隙,急促传音,目光死死盯住面前一尊浊傀横扫而来的巨臂,道韵全力撑起屏障,硬生生扛下一击,震得气血翻涌,“中控四人怎么还没有上来?难道地底出了变故?”
江叙游走在战阵侧面,专司寻找浊傀核心衡晶的破绽,凝练的细缕道韵时不时伺机刺出,压制浊傀向外传递更深层级的告警讯号。他眉头紧锁,心底同样焦灼,就在这时,石台下方的石梯通道之内,一股混杂着本源契印青光的道息猛然向上冲起!
“上来了!他们出来了!”江叙目光一喜,高声传音通报所有人。
四尊守墟浊傀同样捕捉到了这一股新的道息波动,眼窝暗红浊光暴涨,两尊浊傀想要甩开身前纠缠的道韵屏障,转身扑向石梯出口,去拦截刚刚冲出地宫的戚遥四人。
“拦住它们!不能让它们转头堵截!”苏禾低喝一声,和云芍一同催动道韵,强行将想要抽身的两尊浊傀重新拽回战阵之内,八方制衡阵瞬间收紧,银网压迫上去,死死锁住四尊浊傀的活动空间。
戚遥、温柠、沈朔、秦攸四人踩着最后几级石阶,纵身一跃,踏上伤痕累累的护墟石台。一登上石台,迎面便是漫天激荡的浊风与道韵冲击波。戚遥第一时间把引契玉盘护在胸口,契印的青光微微收敛,避免过度暴露,引来古城残阵更剧烈的催动。
“大家听好,路线变更!”戚遥迅速把衡峰传来的讯息传递给八位同伴,“我们不往西边断楼夹缝走,那一侧已经被浊潮封死。石台东侧,有先民遗留的运衡甬道入口,直通外墙崩塌缺口,陨星骸的道舟就在外面!我们合力逼退浊傀,然后集体向**围!”
众人心中了然,没有半分迟疑。
“好!”江叙应声,迅速调整八方制衡阵的排布,原本均匀铺开的道韵,开始有意向着东侧方向留出突破口,“我们集中攻势,压制浊傀,制造撤离空隙,不要恋战,只求脱身,不求歼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