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这日,崇津关云霭蒸蔚,碧天如洗。
在南北六岛与金鳌岛之间,铺开云道,两侧灵桂缀满流苏银辉,海风徐来,银辉飘洒,桂香氤氲。
为道子庆贺,虽然来的皆是朋友,崇津关也极度隆重。
海上设下浮波云台,四围碧浪环抱,潮水一来,遍生潮雾,与碧浪交叠。太乙分水大阵运转间,海浪雾气实时变化,化作一尊尊龙马麒麟,白泽青龙,诸般瑞兽。
此等奇景,非是仙家道场莫能显化。
崇津关披红挂彩,连那些黑鳞异蛇亦不潜渊,尾缠彩云,喜气洋洋,接引四方来客。
自乱古大劫之後,十二万九千六百年间,崇津关这方小天地,许久没有如此热闹了。
东土诸势力非愚钝之辈。
虽说大教兴衰难测,但表象上总能看出些端倪。
近来东土顺遂者,崇津关必居其一。多年颓势被扼住,在劫气将散的关口,如老树逢春,在各大势力心中,地位自然又拔高一层。
因风母动八风,出现在东海的道子天骄着实不少。
然天下道统,无道子者居多。
或许各家真传门人中,有人能在大世中脱颖而出,但终属渺茫难定之事。
人们还是更在意可见之天赋。
小天地外围,崇津关幻化雄城。
内有「茫茫雾海,求得幻真」这祖师留下的八字遗训。一如紫金山小天河,进入城中的链气士,可入海雾中闯荡,有缘之人,便能拜入外门。
外门中的突出者,便能进入内门南北六岛,未来有机会去学十六部密藏。
无论哪一部,都是能通向不灭神魂的法门。
论道法密藏的数目,这东土找不到几家能有崇津关这般底蕴。
中秋这一日,崇津关外围的幻雾之海,仍然对求缘者开。
当日来此拜教的链气士,更倍於往时。
靠崇津关之北,小天地幻雾之海边缘,诸多修士正待在船上,不断仰头望天,只见道道祥云自络绎划过,一入幻雾,便有内岛门人驾黑鳞大蛇引路。
此等兴盛景象,更是刺激了拜教之人。
一些人是从清河流域更西边来的,很是仓促,没搞出清楚发生什麽,连连惊呼。
本地人知之甚详,提醒道:「道子悟通仙卷,修为大进,今日乃崇津关喜庆之辰,若能拜入教中,不仅能沾喜气,还有机会听老祖讲法。」
至此处,说话之人的语气也颇显激动。
於是循着空中祥云轨迹,驾船朝幻雾之海闯荡,欲通过玄渊祖师留下的考验。
东土本地修士善观风色。
能加入一个趋势转好的大教,或许能扭转自身道途。於是一艘艘小船进入幻雾,在海面上留下道道轨迹。
那些持有崇津关请帖之人,有气机牵引,能避开幻雾大阵。
祥云从空中掠过,能将下方景象看得一清二楚,众多闯阵渴望拜教之人的身影,便落在访客眼中。东土修士之热忱,足以反映崇津关的变化。
小天地海域上空,一朵祥云最前方,立着一位身着灰衣,约摸六十许,留着两撇短须的老者。
正是紫金山的虚白子。
他有些感慨:「为师上回来此,还未见这般盛况,崇津关的变化当真不小。」
虚白子的口吻听着是在赞叹、感慨,但一旁的赵怀民总是能听出一股酸味。可见,师父犹对酒仙镇之事,耿耿於怀。
崇津关变化越大,虚白子便越後悔。
赵怀民与一旁的许友德对视一眼,二人互相来了个「懂的都懂」的眼神。
但是,也有人不太懂。
只听一道女声从旁问起:「师尊上回来金鳌岛是什麽时候?」
虚白子道:「大约是我去往平原郡以前。」
虚白子侧过头来,他身旁有个二十许岁,身着彩衣,看上去颇为秀气的鹅蛋脸姑娘,正是他从南宫氏中新收的小徒弟,名叫南宫禾。
对於赵怀民这名弟子,虚白子也非常满意。
听白鹤说起怀民与南宫家女孩的纠葛後,虚白子见他一直躲避,认为这或许会成心魔,索性把两人放在一起。
有情缘那是好事,没有情缘成为师兄妹,亦能解开往日心结。
紫金山一门双道子,又有紫伯公祖师坐镇。
南宫氏作为白鹿山中的一支,有古仙州传承,纵然不俗,但虚白子道明来意後,南宫家也颇有意动。
听说是赵怀民的师父,南宫禾便欣然拜师了。
许友德在旁边,听到「平原郡」这三字,便顺势说起「金途」师叔,以金途作对比,来宽慰师尊受伤的心。
灌江山大意失道子,比紫金山要惨。
毕竟这位道子,本属元松观。
南宫禾在一旁听着,她从赵怀民处略知端倪,大概晓得是怎麽回事。
这时她一双秀目看向赵怀民,问道:「怀民,听白鹤说,你要给这位秦小师叔引见幻波池神女?」
虚白子一听:「哦?还有此事?」
赵怀民苦笑:「那是随口承诺,我没想到子厚修行速度会这般快。当时我已在筑就虚莲,增厚底蕴,他尚在链气,孰料短短时日便有如今修为。」
「我曾听子厚说,他在链气时便在筑底蕴,当时不以为然,现在看来,像是真的。」
赵怀民说罢,看向云上的白鹤。
但那只白鹤正闭着双目,处於修行状态。
南宫禾点头:「秦小师叔修的红尘道,在东土引发不小讨论,怀民可明此道?」
赵怀民还未说话,一旁的虚白子道:「他哪里能清楚。你们俩的事,他都搞不明白,那秦道子,他不是与广寒仙子同行,便是与龙女喝酒,没想到还惦记着幻波池神女。好啊,我看那酸儒还有何话说。」
「所以,徒儿你的眼光就不错。」
「若是怀民心思不专,早被秦道子带坏了。」
南宫禾莞尔,一旁的赵怀民本想为好友辩解的。
然思及酒仙镇与龙宫的场景,他也是亲眼所见。
子厚,我也无能为力啊。
虚白子在云上,已能看到前方岛屿,便提醒道:「今日虽来庆贺,但有金鳌岛老祖在场,你们要尊礼数。」
「是!」
他们正往前飞,侧方忽来一云。
那云来得极快,上头有两人,一人作文士打扮,一人身着金袍,面含傲色。
虚白子笑了起来,老熟人啊。
一位是玄念真人的徒弟、为秦宣送青虹剑的宋星河,另一位自然是他的老对头金途。
「宋师兄。」
「师弟。」
虚白子与宋星河打过招呼,便对金途道:「真没想到,金大门槛也会至此。」
金途瞪了这老货一眼,哼了一声道:「子厚也算半个灌江山门人,崇津关为他庆贺,我自然要来。」
宋星河晓得两人的矛盾,在旁边呵呵一笑:「走罢走罢,还有别家道统的门人在此,莫让人看笑话。」
话音未落,南北六岛首席秃山翁老远便喊「道友」,笑着驾云迎了上来。
灌江山、紫金山,崇津关三家,俱是龙门七友这一脉的道承。
大家关系亲厚。
秃山翁这主家人一来,立刻就热闹起来。
他们这些人的道行相差不了太多,都有面对四九天劫的机会。故而一道走向小天地海上云台时,稍微谈论道术,那便有说不尽的话题。
此时,那浮波云台四角各立了一座青铜鹤灯,灯火燃起,化作四只丈许高的白鹤虚影,引颈长鸣,声如清磬。
这声一起,各方来贺的宾客开始陆续登台。
崇津关为道子庆贺的消息传得极广,但魏夫人此次送出的请帖,皆是与宗门关系不错的势力。
东土的纪家、宋家、端木家各都遣人来此。
外海散仙岛来了六人,其中三位是元婴修士,这规格,比去龙宫那次还要高。
散仙岛上有一位修为极高的重明散人。
本次拿出这般态度,乃是岛上鳗妖皇的建议。这位鳗妖皇,曾在渡劫时欠了秦宣天大恩情,这份面子自然要给足。
东土的南坡观、白猿门、担水派,本土佛寺清水庵等教宗,也有人前来。
灵宝祖庭人才济济,有一大家子人。
除了龙门七友这一类真传,尚有众多别传。在东土与崇津关保持联系,关系好的,便被请来见礼。
较为特殊的,乃是一位手持拂尘,来自「眠云洞」,名叫屈轶的老修士。
眠云洞也是道门中的一支,在东胜神州名声不显。
但他们的传承来自曾经道门十方天尊之一,只是道祖的徒弟,都已陨落大劫,到了这一代,眠云洞修士颇为低调,东土没有大事发生,他们罕有走动。
魏夫人出於礼数送去请帖,没想到对方很看重,真的遣人来了。
金鳌岛这边,秃山翁、石英子、倪通等岛主,谭泉、汤乐山两位真传,皆来陪同。
海上浮波云台,一时间热闹至极。
俄顷,又有一栋豪华飞舟驶来,东海龙宫的长公主敖淩与其弟敖峻,一同前来。
小龙女敖萤随行。
龙宫一下来了三位大人物,东海这边,唯有金鳌岛能叫他们这般上心。
众人并非空手上门,都带了些祝贺之礼。
龙宫土豪之气尽显,从飞舟上搬来诸多宝光闪闪的珊瑚仙贝,东海琼树,列岛奇珍。
赵怀民身旁,南宫禾望着那贵气难掩、眸露灵慧的龙女,心中暗奇:「这小龙女与你好友的关系,真如师父说的那般?」
「嗯...也差不多吧。」
众人分列各席,一条条大鱼从海浪中涌出,它们顶着玉盘,送来仙珍果品。
这时一道虹桥从金鳌岛祖祠直架云台,三道人影从虹光中显现。
众人一见,无论是虚白子还是金途,全都摆正态度。
道门一脉的人喊得最响,与崇津关诸多修士齐齐礼敬:「见过老祖!」
魏夫人身旁,还有一位高冠道者,正是尾宿真人。
各家老祖寻常很少露面,如今乱古劫气异动,才算有些变化,但也不是谁都能见到的。二人甫一出现,只消一个眼神便镇住场面。
秦宣按照教中安排,跟在魏夫人与尾宿真人之侧。
他换了一身青底暗金纹道袍,发髻束得齐整,腰间悬一枚白玉环佩。此时虽在两位老祖身旁,却风采不减,自然而然散发出一股天然道韵。
秦宣一出现,那闭目修行的白鹤倏然醒转。
白鹤修行正在关键时刻,此行若非为秦宣庆贺,它决计不来。
秦宣与白鹤目光相接,微微一笑,又看到了赵怀民,还有他身旁的姑娘,心中起了一丝瞧热闹的心。
目光落到龙宫出,敖萤正在看他。
小龙女端起酒,饮了一小口。
好像在为他庆贺。
这时,魏夫人与尾宿真人已盘坐在云台薄雾之上,两位老祖一齐举杯,向众人示意。
六岛首席涂山翁站出来,他面泛红光,带着喜色道:「本教已立下道子,承蒙诸位朋友亲来见证,东海路远,潮信难期,诸位一路辛苦。
今日宴上,灵果粗酒,聊表寸心,感谢诸友来为道子庆贺。」
「中秋佳节,人间团圆之期。我家老祖欲与诸位朋友讲道,庆此团聚。」
众人一听,大为惊喜。
敖淩与敖峻对视了一眼,不着痕迹地看向尾宿真人。这位真人他们已许多年未曾见过,没想到,为道子庆贺时,竟出来讲说道法。
这显然是让众人把好处记在秦宣身上。
两位龙宫来客早知晓金鳌岛对秦宣重视,但这时还是忍不住感叹。
等了十万年才来的道子,果然宠爱。
众人饮过一杯後,魏夫人又道:「子厚,来客皆为你贺,理当相敬。」
「是。」
秦宣站在涂山翁身旁,再敬一杯。
云台上,不断有大鱼穿梭,侍奉灵果佳酿,这都是崇津关早就备好的仙山果品,无有半分敷衍。
仙雾漫起,有金鳌岛弟子上前,向两位老祖请命,要舞剑助兴。
得了首肯,旋即驾云来到天上。
那几人用的并非飞剑之术,而是南三岛上所修的秘魔破煞大法,这是十六道密藏中道法最多的传承,总纲有三百六十五般法门。
秦宣学得金灵元气,仅是其一。
针对五行的,还有土镇焚火,霜寒枯木。
助兴演练的弟子虽用法剑,却能点剑化符,变动元气,施展破煞之妙。崇津关早有布排,内门弟子众多,又多历练东海,斗法极是精彩。
不多时,下方观者便传来叫好之声。
崇津关内,又拿出几样宝器,一件本命法宝作为彩头,更添兴致,浮波海上云台传来了喧闹之声。
斗法精彩,可金途、虚白子,宋星河的目光,总是会落在魏夫人身旁的青年身上。
思及平原郡之事,三人各怀懊悔,喝了一杯。
他们与崇津关差不多,都属於截胡。
元松观实打实是玄陵真人一脉,今日正主却没有来。听说玄陵真人了解平原郡之事後,把鹰陵峰上的几名徒弟叫到身边,对他们语关爱」了一番。
秦宣留意到三人眼神,屡屡回头朝他们微笑。
这场庆贺小宴气氛浓烈,在斗法之後,尾宿道人与魏夫人便以方才的斗法切入,讲述金丹、元婴修行,最後说到元神。
便是秃山翁、宋星河等人,亦端坐恭听。
时而有人提问,说起自己修道上的疑惑,两位老祖也不曾吝惜,逐一讲解。
这都是送给秦宣的人情。
在场东土势力不少,秦宣已有与长眉老祖谋人道香火的打算,这些人情便能用上,毕竟各家都有布局,会在人道香火功德上打交道。
很快,大日西沉,一轮明月出自海上。
当清光洒满海上云台时,远空忽闻一声清脆啼鸣,响彻夜空!
尾宿真人与魏夫人一道望向声音来处。
众人也举目眺望。
但见海天澄霁,碧空中一点青影渐近,透着淡淡祥瑞之气。它双翅徐展,掠过月轮,翎际沾染清辉,倏忽间便镀了一层银边,正带着满身月色飞来。
鸾鸟!
那鸾鸟姿态从容,又鸣一声,穿过薄薄海雾,最终降落在海上云台。
道门一脉的人,全都露出惊色,知道是什麽人到场了。
东土多家势力,连龙宫在内,也望着突然到来的鸾鸟,只见一位身着道袍的小童子从鸾鸟上跳下,遥遥朝魏夫人与尾宿真人见礼,接着便看向秦宣。
小童子身量不高,仅及秦宣腰侧。
他探手一展,掌中蓦地多出一卷锦帛,卷如画轴,含笑道:「秦师兄,此乃妙娴师伯祖命我送来的灵宝帛仪。师兄正蒙星君垂念,为祖庭诸祖上心,可择日与魏师叔同往东华仙山一叙。」
「另贺师兄得膺金鳌岛道子之位,法授灵宝正统,功参罗浮真篇。」
这位小童子显是比秦宣拜师早。
但并非道子,便自称师弟。
他这一番话说的从容,听在看客耳中,却不啻惊雷炸响。
无上道统,已然注目。
虚白子,金途不禁对望一眼,这时两人都没心情互相嘲笑了,各都心酸得很。
灵宝诸多分脉中,真正能叫祖庭上心的年轻天骄,唯有天都仙子。如今鸾鸟自中州飞来,妙娴星君遣童子送上祝贺,可见祖庭看重。
与这般天骄失之交臂,其怅然若失,可想而知。
秦宣接过布帛,谢道:「多谢师伯祖垂爱!」
这相当於一封告贴,他可以进入祖庭。
灵宝祖庭不是谁都能进去的,妙娴星君只点了他们师徒二人。
秦宣看向童子,又热情道:「师弟远来辛苦,还请坐下一道饮宴。」
童子笑道:「师兄美意,只能心领了。只是还要回教中复命,不敢久留。」
「子厚,莫要为难他了。」
魏夫人从容接话:「观庆师侄,代我向师伯问安,我自当择吉日前往祖庭。」
「是~!」
童子应了一声,又以目光礼貌扫过一众来客,随即驾起鸾鸟,复向北飞去。
发生这一插曲,令虚白子的心神稍有恍惚。
他心神既散,目光便四下游移。
海上云台靠东边的一处,忽然引起他的注意,他望见一头老牛,甚是眼熟,正是长眉老祖仙月峰上的那一头。
老牛正待在海岸边。
在它前方,还有一个小娃娃,似乎被鸾鸟叫声引来,正仰面望着灵宝祖庭异兽飞去的方向。
虚白子起先只是瞥过一眼。
继而心中生疑,为何神神秘秘的长眉老祖,会遣牛来此,倘若是为秦宣祝贺,不会待在那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