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伯,要与谁斗?」
「小妖庭。」
秦宣毫无惧色:「好。」
长眉老祖满意点头,提点道:
「西方教有净世池,其中孕育了至宝十二品莲台,据说是佛陀的根脚。如今,西方教在炼十二品功德金莲、十二品业火红莲。」
「因大劫中的一些事,灵山上的人急需功德,手段无所不用其极,小妖庭中,不乏山海异兽,你若是对上,不能有丝毫大意。」
秦宣应声称是。
长眉老祖又道:「老夫虽给你机会,但也不愿破例,便让你学我一门道术,好叫我外边的弟子信服。」
秦宣苦着脸,坦道:「师伯,我这性子,真不是能耐得住寂寞的。教我在此孤守一峰,我实在没您老人家这等禅功定力。」
长眉老祖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不要你守山。」
「你敢将老夫的牛诓走,怎一门道术都不敢学?你能否学成,还是未知之数。」
秦宣尚未开口,远处的老牛忽然打岔。
牛脸带着笑意,老老实实道:「老祖,牛不是被诓走的,而是答应老祖的三千年已经到了。」
长眉老祖懒得搭理它。
又沉声问道:「学不学?」
「学!」
秦宣话音未落,长眉老祖一指点出,一道光华没入秦宣眉心:「这便是《微尘芥子变》中的一篇,等你炼成,老夫再传你後续。」
竟是这门术法!
他可是见识过那些茶杯、茶壶、拂尘在大笑,长眉老祖便是用此术,将犯错的弟子变作俗物,奇妙非常。
秦宣大喜:「多谢师伯!」
长眉老祖摆摆手:「走罢。」
秦宣笑着作揖,向师伯告辞。
长眉师伯前面刁难他,想来是怪他把牛赚走,实际上对他很不错,竟传了这门链形变化之术。
下仙月峰时,秦宣沉浸在这篇《微尘芥子变》中。
此术与茶茶教的幻化之术不同,它是从神魂开始炼起,先将神魂变个模样,而後一身法力可化微尘芥子,也可化山化河,故而能大能小,变化诸般事物。
只不过,学起来有些费精力。
好在他现在精力充沛。
元婴五行轮转,在华池之中,自主运行丹露飞化经,使他每时每刻都在修炼。
分出一部分精力学此术,秦宣觉得很合适。
「小友,可要去紫金山祖祠拜访?」
「算了吧。」
秦宣摇头:「星君只叫我来仙月峰,祖祠中的事,便由师尊与紫伯公祖师详谈,或许是什麽暂不让我知晓之事。」
话罢,他朝兰音所在的花谷位置望了一眼。
猫儿在师尊那边,他自个可寻不到路。
於是,秦宣看向远处紫气千重,斜插九霄的天都峰:「去天都峰吧。」
老牛也不多问,带着秦宣穿云破雾,来到天都峰所在。
天都峰的也是一大片区域。
老牛则是来到天都仙阁所在。
负责守山的七头石兽立刻从雾中行出,看看是何人造访,它们对秦宣已有印象,一见是他,马上喊道:「秦师兄~!」
秦宣正色道:「天都师姐可在家?」
最高大的石兽道:「曹师姐正在仙阁。」
「劳烦为我通报一声。」
「好,秦师兄稍等~!」
石兽正要转身,一道女声带着笑意从前方的飞檐殿宇中传出:「秦师兄,我正与师姐说起你,不想师兄已亲身至此。」
一位姿容美好的绿衣姑娘,顺着云雾而出。
李秀凝一见秦宣,立时见礼:「见过秦师兄。」
「师妹太客气了。」
「哪有客气,师兄已是道子,小妹本该称师叔,如今可是赚了便宜。」
李秀凝笑得很自然,一边引他入殿,一边在旁边说道:
「上次见师兄时,小妹的道行还要高上一筹,如今已是落後一大截。这种事本该要过好长一段时光才会发生,不想竟是区区十数年。」
她望着秦宣,赞叹道:
「早知师兄天赋惊人,却是料不到这等程度,当初还有人说老祖小题大做,犯不着跑去平原郡与灌江山相争,如今都叹自己眼光差了。」
秦宣笑道:
「师妹下回不要当面夸人,说的我心思起伏,待会去到天都仙阁,曹师姐要怪我冒冒失失了。」
李秀凝笑道:「师兄说笑了,曹师姐岂会在意这些。」
「对了...」
她顿了顿,颇有些好奇道:「听说师兄有了一个灵慧可人的女儿,怎得没带在身边?」
秦宣问道:「师妹怎知晓?」
「哦~」
李秀凝道:
「这已是人尽皆知,虚白子师叔与蔡夫子还吵了一架,蔡夫子并不相信虚白子师叔的话,但帝师已是势单力孤,因为师兄的好友都无辩解。」
此时已接近天都仙阁。
秦宣说话的声音稍大一些:
「其实那娃很可怜,与我并无血缘之亲。只是她灵慧得很,那日许多人在场,我便没有说,免得小娃娃伤心。至於旁人对我的误解,我从不在意。」
「啊?!」
李秀凝眼睛瞪大:「竟...竟是如此吗?」
话音未落,他们已登上天都仙阁。
漫无际涯的云海平铺在眼前,金色电光生自云底,往上紫霞蒸蔚,天风鼓动,内有一道紫衣背影,衣袂之上正有清光流传。
就在秦宣登上仙阁时。
远处雷光闪动,数声轰鸣,以致整个仙阁中,生起阵阵压抑感,那是一种天地间叫生灵敬畏的力量。
李秀凝察觉有异,赶忙问道:「师姐,你可是要修炼神霄雷法?」
「不必。」
秦宣招呼道:「曹师姐,打搅了。」
「无妨。」
清幽声音又传来:「秦师弟,请坐罢。」
李秀凝像往常一样,陪坐在仙阁上,在此的访客也不会多留。对於秦宣来此,她也没觉得奇怪,毕竟从祖庭回来,两位道子打个照面,总是合理的。
她准备开口询问。
没想到,面对云海的曹师姐先了开口:「师弟,你来此所谓何事?」
秦宣想了想道:
「不知师姐可曾修过《微尘芥子变》?」
长眉老祖曾说过,此术共九篇,仙月峰上五篇,天都峰与金雷峰上各两篇。
「学过。」
「我近来也在修习,能与师姐讨论此道术吗?」
「自然可以。」
二人一问一答,李秀凝听了他们谈论的内容,便朝师姐看了一眼,与师姐之间自然不用客气,起身对秦宣道:
「秦师兄,我便在下方殿宇中打坐,有事可以叫我。」
秦宣道:「师妹何不一道论法?」
李秀凝笑着摇头:「此变化之法不可轻授,没有长辈所传,是不能学的。」
话罢,从天都仙阁中退走。
秦宣坐在茶案边,陷入沉默,心底也有一些担忧。
他不说话,曹雨师更不说话了。
微尘芥子变把李秀凝给变走了,他们并未延此法讨论。
於是,秦宣先把忧虑问出:「曹师姐,你生气时,会不会用神霄之雷轰我?」
等了一会儿,才有清幽声音答道:「不会。」
「曹师姐,你说话算数吗?」
「算。」
秦宣还想再问,话到嘴边,被他咽了下去。
他自茶案边起身,朝天都仙子身旁走去,距离云海越来越近,眼中倒映着云海电光。最後,来到天都仙阁边沿坐定。
这时,他才侧目去看身旁那人。
只见云海清光中,那仙子看上去年方二九,气若幽兰,瑶台琼姿。
此时领口微敞,露出一截雪白的颈。眉梢微扬,带着天生灵动,下方两点瞳仁,如浸在清泉里的墨玉。
本该空灵不染尘埃,却因秦宣目光飞来,便朝一边侧目躲闪。
秦宣只消看一眼,便认清了。
果然没错。
他不再去看,只望着云海,喃喃道:
「我听说曹师姐与纪仙子是好友,又在天河龙君中感受到阳神中的雷霆气息,那气息与九首山的阴雷截然不同,於是有了些猜测。稍一推敲,就猜到了。」
「曹师姐,你不会怪我吧。」
「我还可以叫你兰音吗?」
他声音平静,也没有乱看,天都仙子瞥了他一眼,心思也安定下来:「没怪你,你...你觉得怎麽合适便怎麽叫吧。」
秦宣听了她的话,长松一口气,由衷笑道:「这便好。我真怕兰姑娘一下子就没了。」
曹雨师没有回应。
秦宣好奇道:「师姐,你真的像外界说的那样,天生离尘隔世,忘断人间俗情吗?」
曹雨师沉吟一时:
「世间之事,我并非不在意,只是总在聆听,便如听雷霆雨落。除了青霓,极少与人交流。」
秦宣点头,朝云海示意:「那一直观云海,会不会寂寞?」
曹雨师想了想:
「多数时候,我都在修行,感受不到时间流逝。偶尔会对外界消息好奇,便听着秀凝说起。还总会想起青霓,她来时,便与她聊起那些事。」
「这应该不算你说的寂寞。」
秦宣感觉她说话自然许多,不由靠近了一些,认真问道:
「师姐,我会不会影响到你修行?」
「不会。」
「日後若有影响,我...我便斩去与你有关的所有记忆,将你炼化了。」
说这无情话时,少女的嘴角不禁露出一丝笑意。
秦宣感受到了天都仙子的无情道,顺势点了点头:
「也好,但是兰姑娘炼化时,要提前告诉我一声。否则我兴致勃勃来寻你看星月,结果发现是个陌生人,实在难以接受。」
无情的天都仙子嗯了一声。
秦宣顺势伸出左手,递给她一样东西。
「这是...香囊?」
她端详着手中一个紫色的小香囊,闻到一阵淡淡兰香。
「是的。」
秦宣追忆道:
「上次我从花谷离开时,朝你要了些你收集的兰花花瓣,之後用灵水泡过,做成了这个。这是天都仙子变成兰仙子的见证,我已将二者看做一人。」
「曹师姐,你在我心中淩然威严的印象,已经彻底崩塌。」
他一脸严肃地说起这些,让天都仙子细眉一弯,赛雪欺霜的脸上自然萌生笑意。
曹雨师将香囊收起,轻声道:「这些印象都是你自己给我加上去的,我并未有什麽变化。」
秦宣想起她此前说过的话:
「那你之前待在花谷,便是因为修炼神霄雷法与气相交感,存神驭雷之後,需要养静?」
「嗯。有时会在小谷中待几日,有时数月,最久一次待了近五年。」
秦宣的疑惑全都解开了,提议道:
「下次你要养静,可以来寻我,我带你看星月,那样也很安静。」
「不要。」她眨了眨眼睛,一口拒绝。
秦宣晓得她的性子,这时聊过几句,他彻底放松下来,於是与她说起此次去祖庭的经过,又说接下来自己要介入人道。
起先天都仙子还听得仔细。
後来,她的注意力渐渐分散。
因为秦宣说着说着,人已坐在她身边,挨得很近,相比两人在沙海中相处,此时只算寻常。可这里是天都仙阁,她总有些不自在。
好在秦宣很知分寸,只是靠近与她说话。
可说着说着,她的小手便被秦宣拉住,正要挣脱,又听他道:
「雨师,你将关於我的记忆斩掉之前,记得一定要告诉我。」
曹雨师本想顺势吓吓他的。
但见到秦宣果真为此忧心,又心软了,轻声道:「其实,我修炼的神霄雷法很特殊,不用斩你。」
秦宣转忧为喜。
他朝云海示意:「这样两个人看云海,是否比一人更好。」
少女见了他的表情,猜到他要说什麽,於是,难得与他逗趣,说道:「其实三个人更好,小秦羲呢,你怎不带去见见妙娴师祖,我也想看一眼。」
秦宣心想,我带去祖庭,她就回不来了。
「等她长高,现在太小了。」
秦宣正要与她说说小秦羲。
忽然,天都仙子面色微变,拍了一下他的手。秦宣一个闪身回到茶案边,外边连一个脚步声也无,却听到魏夫人与李秀凝的说话声。
「喵呜~!」
那猫老远便在叫,像是思念自己的主人。
魏夫人撸着猫头,一路来到天都仙阁顶端,这时看到徒儿正坐在茶案旁,天都仙子背对着他,两人正说着道法。
祖庭与各脉之中天骄不少。
但灵宝年轻一代中,当下应数这二人最拔尖,连祖庭中的长辈看了,都要问一句「是否要留在东华仙山修行」。
他们的天赋,足以和星宫南斗仙翁的两名弟子竞争。
魏夫人见徒儿与天都仙子交流,自然面含笑意。
一个是红尘道不染红尘,一个是离尘隔世天生道子,或许能互相找些启发。
「师尊,我正要告辞,您与曹师姐聊吧。」
「好。」
魏夫人说话间,将猫儿放了下来。
秦宣朝曹雨师道:「师姐,下回再寻你论道。」
「师弟慢走。」
李秀凝将秦宣引下楼,带着一丝佩服之色:
「来此拜访的年轻一代,除了纪仙子,就数秦师兄待的时间最长。」
话罢,又笑道:
「师兄,殿外有人等你。」
「等我?」
秦宣没有问是谁,他猜测是赵怀民或者是白鹤,出了殿宇,映入眼帘的是一位老人。
这老人一把银白长髯,年约六旬,身量清瘦。看打扮,是个老书生。
「蔡夫子~!」
秦宣喊道!
蔡夫子也抱拳道:「小剑仙!」
蔡夫子上次在群星山中,向秦宣请教剑术,这时一见秦宣,想到他此前所说,问道:「小剑仙可记得上回与老朽所洗剑之术。」
秦宣正色道:「洗剑即洗心,待到剑鸣时,照见本来人。」
「正是。」
蔡夫子面涌热情,他与秦宣在山中偶遇,因诗集窥破身份。秦宣不吝剑术,又给他仙酒,之後挥一挥衣袖,走得洒脱,让老蔡印象太深。
此时,他过来是要问一个问题。
见秦宣欲,老蔡伸手制止,对他道:「小剑仙,可否如实相告。虚白子说你已有一女,是真是假?」
秦宣道:「是真。」
老蔡叹了口气:「看来是老朽多虑了。」
秦宣感觉这柄帝师之剑,有损锐气,便又传声道:「我有一女,却非血缘之亲。此娃灵慧,我忧其心伤,故而没有当众说出实情。」
「我确有风月之名,也曾与仙子饮醉。」
「然行走世间,图一逍遥,自得其乐,世人怎麽看我,却没什麽打紧。」
蔡夫子把叹出去的气又吸了回来。
原来如此,虚白子双眼所见,也不为真。他耳目浑浊,又偏信耳目,吹响法螺,却不想有不计声名的坦荡之人。
小剑仙虽有风月情,却非外界所,如此天骄,自由随性,世人对他的了解,不如我老蔡。
正这样想,秦宣手中忽现两个倒满酒的杯盏。
秦宣与他又喝了一杯。
蔡夫子一叹:「人间不值得。」
这是他饮酒时的一叹。饮罢後,因受秦宣的一些影响,转而目色一凝,对他道:「小剑仙,我洗剑洗心,要再回人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