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风岭沙阵散去,清气上升,浊气下沉,肆虐沙暴猝然消失,寰宇宛如被一场清新之雨洗过。
周遭小妖失了大阵掩护,一个个暴露行迹。
茅岩的秘魔神鹑真火正在大烧特烧,郑修缘施展法行简列,配合大唐玲珑府仙官一道发威,以煞气封堵地气,让群妖遁走不得。
随即宣泄积愤,将岭上作怪的小妖,成片打杀!
沙丘鼠妖的惨叫声,并未引起太多人注意。
诸多视线,还是注目在云空之上。
不少人的脸上,难掩惊心之色。
那为祸一方的黄风大王,不仅败在自家道场,被打回原形,竟连天赋妖血运转的遁术也被破掉,为金鳌道子所擒!
一些修炼过千年的元婴老怪,看向空中那道青衣人影,莫名忌惮。
他们扪心自问,没有破黄沙大阵、捉拿黄风怪的手段。
可是,金鳌道子做到了!
任何一样神通道术修炼出来,都要一番苦功,不知他哪来的时间,炼出这般多的手段。从其修道年岁来论,放在正常人身上,炼出剑术尚且艰难。
更别说其余妙法!
种种疑惑,实在难以排解。
唯见空中那年轻人,忽从轻盈飘逸的仙姿,转出几分霸道。他当着西方教众的面,把那黄毛貂鼠擒在手中,目光肆意飞向法罗寺的僧人。
他对西方教,并无敬畏。
很多人意识到,东土出来了一个难缠人物,且羽翼渐丰。
这时,一道略显轻慢的声音飘下:「大师,这黄毛怪道法稀松,似乎没有你说的那般难对付。」
秦宣说话时,手中发劲一捏,那黄毛貂鼠「吱吱」惨叫,再没了为祸一方、掳虐凡人,残害生灵时的嚣张。
黄风怪神通被破,法力耗尽,已无法开口说话。
但它求生欲望很强,更相信自己还有点用处。
於是两只眼睛看向那头顶发光的老僧,吱吱声叫得更大,不断求救。
黄风怪的内心已经崩溃了。
象母说道门祖庭没有关注到它,但它总觉得不对劲。
自己的诸般法术,怎麽都能被金鳌道子克制?
以如来灯油炼出的黄烟毒瘴没能奏效,黄沙大阵发挥不出威力,鼠神相也在仙术下崩溃!
如今化为本体,施展天赋神通,这人竟也有大神通,幻化苍鹰,窥破它的妖血秘法,将它拿下!
这还不是针对吗?
我要见象母,我为西方教立过功!
黄风怪「吱吱」大叫。
老僧果然有动作,与身旁真罗禅院的年轻僧人一道驾云飞来,停在数十丈外,他们早有估量,无法保证黄毛貂鼠的小命,故而不敢抢夺。
二人看向秦宣,心中既有怒火,也难以相信眼前景象。
他们没想到黄风怪会败。
方入元婴不久的金鳌岛道子,无论怎麽看,都无一丝可能在黄风岭赢下黄风大王。
可是,事实摆在眼前。
念及穆陵关四下香火道场的布局,老僧愤怒中维持着面皮上的镇定:「阿弥陀佛,秦道子的手段着实高明,贫僧也极为佩服。」
他盯着黄风大王,像是忽然看透它的根脚:「这鼠妖显露原形,贫僧才发现它在西牛贺州曾犯下恶业,秦道子卖我西方教一个面子,将这鼠妖给我,贫僧将它抓到灵山惩戒。」
「哦?」
秦宣问道:「大师也承认这孽畜是你西方教家养的硕鼠?」
东土大势力知晓内情,也只心照不宣。一旦挑明,便是坏他西方教的功德业,是生死大敌,要死磕到底。
这句话一出,转瞬让老僧与年轻僧人神色骤变,二人的脸肉眼可见黑了下来。
就在这时...
黄风怪洞府中,一面神牌化作金辉,直冲天际。
霎时间,佛光夺目,众人仰面观瞧,只见空中出现一扇刻画漫天神佛的门户,佛光璀璨,门户洞开,内里传出一道声音来:「金鳌道子,把鼠妖给我西方教罢。」
那是一道中年妇人的声音,带着让人神安气定的伟力:「这孽畜曾在灵山偷食佛祖琉璃盏中的灯油,被镇压在法罗寺下,它以分魂外逃,溜出了西牛贺州,在此为祸。」
「将它交与我教僧众,带回灵山,再行发落。」
秦宣问道:「尊驾是哪一位?」
没有声音回答他,只有一道巨大的神象虚影投在天地间。
那神象出现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过去。
虚影映在心底,像要烙印某种痕迹,让人生出信服膜拜之感,更不敢违背它的旨意。
大唐仙官,还有那些原本旁观的人皆未想到。
黄风岭之事,竟引出这样一尊人物!
如此一来,此事再无悬念。
「尊者。」头顶冒光的老僧与年轻僧人一道行礼。
老僧恭敬招呼过後,转向秦宣:「这是我西方教法罗寺,五大伽蓝尊中的象母神尊,为西天神佛之一,在宝胜王菩萨座下自乱古修道至今。」
「秦道子,既然尊者已经开口,便由贫僧将这孽畜带回灵山,叫其忏悔赎罪。」
他的话语颇有威胁意味。
西方教并不在意面皮,象母乱古前的人物,她却出面向一个小辈讨要黄毛貂鼠。尤其是在大世开启之前,若被这样的人物盯上,後果可想而知。
黄风怪一双鼠眼中,充斥着安定之色。
整只鼠都放松下来。
象母出面,休说是金鳌道子,便是崇津关修出不灭神魂的老祖在此,也要给面子了,这是与玄渊祖师一个时期的强横人物。
但是...
黄风怪正这样想时,忽觉脖子一疼。
「吱~~~!」
它发出巨大惨叫声,使得前方两位僧人变色,连那伟岸的神象虚影,都有一瞬的诧异与惊怒。
秦宣举手划过,一道剑气穿过黄风怪的脑袋,将鼠头平整切割下来。
秦宣提着鼠头,收走了黄风怪的百宝袋,接着随手一丢,把黄风大王肥硕的身子丢出,老僧怔怔接住,脑门上的光芒都有些不稳。
怎麽敢...怎麽敢的!
他怒瞪过去,见秦宣面泛一丝淡笑:「象母的佛面自然疏忽不得,此鼠我们便一人一半,它的脑袋,我带去武平,给那些郡民一个交代。这身子肥硕得很,想来是吃了不少灯油,可将鼠油炼出,点在灵山,便是它的忏悔了。」
虚空,那佛光浩大的门户中,传来冷漠声音:「金鳌道子,待劫气散尽,本尊会来寻你。这孽畜无法忏悔,便由你去灵山替代它。」
秦宣直面象母:「尊者最好现在便来寻我。」
「劫气散尽之後,我师祖妙娴星君不会同意我去灵山,你若不信,可以去我灵宝祖庭问一问。」
听到妙娴星君四字,象母没法托大。
只道:「你能活到大世,再其他。」
佛光消散了,神象虚影凝目看着秦宣,也从虚空中消失,而那法罗寺来的老僧,则像是收到了什麽传音。
周围人的目光,再度汇聚在秦宣身上。
秦宣虽然警惕,却也不害怕,他可不是被吓大的。
黄风怪必须杀,不杀此孽畜,念头不通达。况且仇已结下,放了也不会平息,象母两句话便想将作孽之妖从他手中带走,那是行不通的。
这时候,不由想到祖庭的好处。
万一被逼急了,他也不缺退路。
老僧望着秦宣,双手合十,他脑袋回荡着象母传音。
这时,他先自报名姓:「贫僧是法罗寺僧众,道号通广。」
「看得出来,秦道子有斩妖除魔、平灾定祸之心,眼下还有一桩祸事,就在那大唐之西安邑郡。」
「此地赤地千里,河床乾涸,正需要一场灵雨。」
「我师弟通觉正在那处作法。」
「秦道子斩杀黄风大王,好大的威势,何不趁此时机,再度驾临安邑郡?」
安邑郡也是长眉老祖说的三处地方之一,可是并非二皇子辖下,在那边攫取功德,他受凌烟殿供奉的香火鼎便无法用上,只能再立坛场。
这其中牵扯的事,颇为繁杂。
而安邑郡是西方教早早布置的地方,秦宣一听,便知老僧在给自己下套。
他心有算计,却不愿做没有把握之事。
於是对老僧道:「若安邑郡也有「黄风怪」,也该与这孽畜一般。」
秦宣抓着黄风怪脑门上的毛,如悠悠球般在老僧眼中转了几圈,把这法罗寺的老僧气得脑门佛光乱闪。
不过,双方有所克制,并未真正动手。
老秃与小秃在秦宣这得不到任何便宜,只好退走。黄风岭已被李时康带着大唐仙官直接掀翻,秦宣补上一道真火,烧入妖洞,什麽也不剩下。
西方教的人去往东土驻地,真罗禅院,要再行谋划。
秦宣抹掉了黄风岭,便迳往武平郡城。
周围看客算是开了眼界,胜券在握的西方教,竟然输了。灵山中象母投下虚影,要将黄风大王带走,却被金鳌道子当着面斩掉鼠头!
可想而知,此事会引发怎样的轰动。
武平郡城外,东土宋家与端木家的人也从黄风岭返回,目睹这一郡之地的变化,黄沙退去,妖雾散尽,地气陡然活跃起来。
一处处新绿,忽然在残垣断壁中萌发。
勃勃生机,正在酝酿。
两大世家队伍中,一名端木家的老人身旁,身着彩衣的端木舒越举目望天,聚集在空中的阴云,散去了。
这位真传天骄,似在追忆什麽。
她余光看到。
身旁宋家队伍中,头戴金冠的男子正捧着一本书,似在模仿风月小剑仙。
宋家一些老人,也看到自家真传天骄宋谦,正在阅读一些不正经的书刊,诸如《枫林晚间》《墙头马上》这些艳情书籍。
这都是近来东土较为火热的话本。
因三位蛤蟆异人说,风月小剑仙便以这些书布局红尘道。
随着小剑仙名气越大,蛤蟆异人的身份也水涨船高,他们是东土最知悉红尘道过往之人,甚至与小剑仙有过交手。
「宋兄,你可参透了?」
「没有。」
宋谦的目光中,带着极为强烈的探索欲望,他看向端木舒越,很能体会她的心情。
当初二人随纪允尘一道前往旭日海城,观小剑仙与小魔侯一战。
彼时还认为,即使对方天赋更高,修为追上他们也要许多年月。
可现在,他们还在金丹期。
而这位在短短时间,已从结丹道花巅峰,迈入元婴,甚至能打杀黄风大王这样的千年老妖!
观其斗法手段,实在惊人。
魏家老祖从平原郡这偏僻小地方带回来的弟子,如今已是一方人物,能在乱古劫气下纵横,搅动时局。连西方教在灵山挂名的神佛,他都毫无畏惧,有胆子冒犯。
这便是红尘道的自在随性,养炼道心,其中大有秘密!
宋谦,便渴望发掘其中的秘密,所以现在他看这些艳情书册,已不分场合,光明正大。
研究秦道子的大道,谁可指摘?
指摘的人,问问自己,能在黄沙阵中斗得过黄风大王吗?
武平郡外争斗时,所有人都看到,秦道子骑牛而来,在斩护法妖王之前,还在品读风月,手不释卷。
端木舒越道:「听允尘说,他准备邀请金鳌道子参与纪家的宴会,不知他能否约成。
「」
宋谦来了精神:「纪家与崇津关交好,也许小剑仙真的会来,寻到机会,我想向他请教一下红尘道法。」
宋家与端木家的老人听到他们这些对话,暗暗点头。
上次他们也去参与了金鳌道子庆贺之宴。
如今家中的态度,都是要与金鳌岛交好。
真传天骄与金鳌道子建立关系,自然是好事。以这位表现出的天赋,未来在大世中不天折的话,有机会成为东土一方大人物。
端木家一位老媪开口道:「你们近来少往清江两岸,灌江山、紫金山、大夏皇室,中州骊山大教的人全都出动了,清江有一尊恐怖人物出现,与各家道子丢失有关。」
「你们要远离那片区域。」
周围的年轻人各自应和。
也就在这时,武平郡城中响起巨大的喧闹声,郡中平民传来一波大过一波的欢呼,其中,夹杂着哭声与骂街声。
黄风大王的鼠头,被钉在城墙上。
这头让人恐惧的妖物,使得千里无鸡鸣,村镇田舍,尽被黄沙吞没,生灵涂炭。
外来的和尚说要感化它,郡民虽有郁气,但听闻此妖法力无边,为了想活,自然不敢违拗。
此时看到这厮的脑袋,可谓郁气尽去。
武平郡中,许多人摆脱恐惧,宣泄自己的情感。
苗郡守安抚着人心,讲述了大唐仙官所做的一切,最後在人群汇聚之处,伸手指向城墙高处。
那里有一人一牛,正四顾武平一郡,望着道路骸骨旁涌现的生机。
「金鳌道子姓秦名宣,是他扫平了黄风岭,烧了鼠妖洞。」
「西方佛寺中的大人物降临,要从他手中带走黄风大王。秦道子为了除去後患,给诸位出一口恶气,顶撞了这位大人物,冒险将黄风怪斩杀。」
苗安真诚道:「作为郡守,苗某很感激他。但仙道人物,并不会过多与俗世往来。我郡中之民,若想感恩,无需设立牌位,只等有机会,诚心点上一炷香,便够了。」
很多人听了苗郡守的话,身边找不到香火,便直接朝城头方向跪拜。
这种方式很朴实。
灭了黄风怪,清了鼠患,便是他们的大恩人。
更多人的人拜倒,他们不懂什麽是道子,於是口称仙师。
当郡民成片跪拜时,城楼上人已消失。
但听一声牛「哞」自空中悠然响起,众人仰目,唯见神牛足踏瑞霭,周身散发祥瑞之光,牛背上青色衣袂,拂於天风,那位仙师清气萦绕,已登云路。
与来时一般,他正手持一卷,沉浸书中。
这一刻,许多凡人在心中痴痴而想,能让这仙师如此入迷的,究竟是什麽?
仙道秘书,长生之法,斩妖之卷?
他来时乘风一剑,归时藏剑捧书。
武平郡中这一段与黄风怪有关的仙凡传说,注定不会落下。
宋家队伍中,宋谦望着云空那人看风月的姿态,手持《枫林晚间》的他,若有所思,不禁吟道:「青牛踏霭云路远,素卷凝神道气真。莫问仙章藏何秘,只见清气满乾坤。」
周围人看着宋谦。
难道,宋家真传也悟出了红尘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