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邑郡的雨下得绵密,一片祥云穿破雨幕,回返玄武城。
这是大皇子一行。
李成赴从空俯瞰,城外那乾涸龟裂的田垄,渐渐显出褐泥本色,坑洼处聚起浑浊水汪。
这与来时所见之景象,已是截然不同。
西方教退回真罗禅院,旱魅被除,国朝的危机算是解除了。
他的面色稍有和缓,又迅速沉了下来。
星宫之人不曾骗他,的确有改变天象,驭风求雨之能。也显露非凡手段,但还是输给了金鳌道子。安邑郡之争正被大唐国上下关注,此次失利对他影响极大,已动摇根本。
李成赴不由看向安邑郡城方向,脑中回荡那雷云中斗杀黑虎的场面。
他心情复杂,想着对策。
转脸朝星宫领头的女仙师问道:「滕仙师,此役之後,该当如何?」
滕琳的面色也不好看:「大皇子,我会请示师尊。」
她又赘述:「崇津关与紫金山本就是东土势力,比我们更清楚西方教在此的布局。那秦宣早有准备,请来两位异人,施展异术对付旱魅,我们吃亏在消息不灵。否则从山中带出异宝,亦能诛此魔物。」
李成赴信她没有吹嘘,但败了就是败了。
事後说什麽也於事无补。
眠云洞的屈轶抱着拂尘,凑近一步,面含隐晦之色:「几位道友,老朽觉着这秦道子多有异处。且不论对付旱魅之策,只观其与黑虎相斗,便见端倪。」
「风母乱劫气、大世气机酝酿,连着两次变故,使得乱古劫气多有消散。我等炼出元婴的修士,此时行走世间,比先前稳妥不少。但哪怕带着底蕴之物,也不敢似他这般出手。」
「老朽若在雷云中斗这些恶虎,只怕已被劫气入体。」
「他身上,定然有什麽秘密。」
「真若能无视乱古劫气,这等秘密,只怕各大教统中的前辈人物都要坐不住。」
他的话颇有深意,不知想表达什麽。
滕琳顺着他的话思考。
那陆景则皱着眉头:「屈道友,这秦宣能成一家道子,又被妙娴星君召入东华仙山,自然有过硬本领。你这话说出去,怕是要给他招祸。」
「我两家虽有争斗,但都源自古道庭。即便我不及他,此次败了一场。但头上也还有师兄师姐,自能与他相争,总要赢得光彩,让灵宝一脉心服口服才是。」
陆景虽想找回面子,但对秦宣的印象不算差。
敢斗西方教,破了武平、安邑两地之灾,凭本事截胡功德业,没什麽可指摘的。
屈轶在此臆测,说人家无视乱古劫气。
便是给自己找台阶,也该有所分寸。随口乱说,乱编谣害人,岂不是叫灵宝祖庭的人小看?
陆景自有骄傲,但眠云洞到底与星宫大有渊源,与副掌教关系亲近。所以,他的语气比较收敛,只是提醒一声。
屈老修士老脸含笑:「陆道友,老朽只是与你们说说罢了。」
他转过话题:「当下,还是为大皇子谋划为主,我星宫岂能输给他们灵宝一脉。」
此一出,祥云之上的众人又开始谈论。
就在安邑郡下方,一个身材高大,宽袍广袖,双目炯炯有神,留着一大圈紫色络腮胡的老人,朝他们云彩飞离之处望了一眼。
星宫与眠云洞修士,皆无所觉。
这老人面含一丝疑惑,朝安邑郡城方向看去,最终留下一道传音,便极为低调地朝清江方向而去。
这传音发出後。
云端之上,一紫衣人影手持法剑,作势一揖,随即朝郡城去了。
也就在这时,城楼上某位小剑仙,也有了感应。
李二正与秦宣说话,见他忽然回望远空,便问道:「可是有事?」
「没错,」秦宣点头:「这安邑郡事了,琐务我就不插手了。我留下一些人帮你,余下之事,我们到玄武城再聊。」
李二心思通透,大致猜到一些。
他望向四野,油然道:「秦道子,我要在这里,给你立一座降妖除魔、祈雨碑刻。」
话罢,在大雨中朝秦宣拱手:「多谢。」
秦宣笑道:「我亦有所求,别将我想的太好。」
他又朝钱大钱二示意:「这两位钱老兄出力甚多,别忘了请他们喝酒。」
「好。」李二应下。
秦宣帮他们建立联系,也是在为貔貅背後的钱真师祖谋划。他派出貔貅帮忙,总有一份难得的信任,不能叫老人家白信任一场。
又给茅岩等人传音,唯有老牛不必交代。
接着,他化作遁光,顺着雨幕登上安邑东天之云幕,在一片雷云後,隐见紫色身影。
她似与这片天地的气机相融,如一位久居雷云雨幕中的仙子,手中倒提一口法剑,周身雷云翻动,金色电弧流传,不断交织雷纹云篆,生灭不休。
秦宣轻拂衣袖,把雷云驱散,拨开雨帘,方见真颜。
只见几缕青丝披风拂起,一位绝美少女正微微蹙眉,似在想什麽心事,她矗立在雷光中,十分恬静,却给人一种凛然不可冒犯之感。
见秦宣走至身前,少女看了他一眼,才收束心神。
「师姐在想什麽?」
曹雨师道:「方才施以雷法时,有所感悟。」
秦宣见她说话神态,恢复正常,不似在玄武城相见时那般,便小声问道:「可是有紫金山的长辈,与你一道下山?」
「嗯。祖师来了。」
啊?!
秦宣吃了一惊:「紫伯公祖师如何能下山的?」
曹雨师道:「祖师并不能行走世间,他化出一道仙山紫气,融入仙识。这般损耗,主要是提防那位钓叟,防我遇上他。见这边事了,祖师便寻那钓叟去了,试试能否把金雷峰上的黄师兄带回来。」
原来如此,秦宣明白过来:「难怪你当时不给我回信。」
曹雨师望着下方的雷云,轻声道:「我得了祖祠中的长辈叮嘱,你来信後,我便去寻长辈问过,他们不太放心,但我...我坚持要来,正好祖祠收到了钓叟的消息,祖师便出面了。」
秦宣面露感动:「雨师,你真好。」
少女架不住他的眼神,於是把脸侧开。
「在玄武城你来见我,可是紫伯公师祖说了什麽,你才一句话不对我说。」
「嗯。」
秦宣听见清幽声音传来:「祖师对你早有耳闻,知晓你的那些事。」
秦宣有种不好预感:「他老人家是什麽看法?」
「说...说你比较奇怪,风尘气很足,却又修炼得很快。在乱古时,也没有你这样的例子。他老人家说,与你待久了,会受你影响,也许不是很好。」
说到这,曹少女不禁笑了一下。
秦宣显是察觉到了:「师姐,你也觉得他老人家说的很对?」
「嗯。
「」
曹雨师认真点头:「我便是受了一些影响,否则不会下山。」
秦宣捂着胸口,露出伤感」之色,望着连绵大雨,沉重道:「我本觉得这是一场喜庆之雨,现在却感受到一股凄凉之意。」
「我的兰妹妹不见了,又要变成天都仙子。」
他说完,发现身旁少女笑意更浓。
她显然是在说笑。
这时,曹雨师又露出认真之色:「走,我们先去地底。」
「地底?」
「祖师让去的。」
「好。」
秦宣未感应到地底有何特殊,很好奇紫伯公祖师发现了什麽。
两人同时化作遁光,朝地底遁去。
他们从地底靠近旱魅爬出的那个深坑,此地依然有白汽蒸腾,深坑下方,那坑壁被旱魅爬出时抓出的指痕清晰可见,偶尔细小火星在石缝中明灭。
下了两千丈,路过乾枯的地下暗河。
他们落在一个地底大坑边沿。
这里已能看到坑底,那里有一层漆黑硬壳,像是被高温烧融後又凝固的岩浆岩。
从周围气息感应,该是那旱魅的居所。
以神识往下探,竟被隔绝了。
坑底有些裂缝,深处透出暗红光亮,隐有热浪上涌。曹雨师拈了一诀,指尖金色电弧跳跃,朝裂缝中探去,电弧落入深处後不久,传来一声沉闷的回响,像是击在空腔上。
底下另有乾坤。
顺着曹雨师的法力,一股猛烈的雷火气息从地底涌来。
二人有所提防,祭出真火防备,抵御这股气息,再遁入更深处。
越过那层漆黑岩浆硬壳,露出下方逐渐开阔的地底世界。
这里有一片广阔的岩浆池,赤红的熔岩缓缓流淌,偶尔鼓起一个大泡,破裂时溅起数十丈高的火星。
岩浆池不知有多广,目力所及之处尽是流动的光焰。
空气灼热得令人窒息,他二人在此,也感觉吃力,额角不受控制地沁出细密汗珠,秦宣以真火链形,放出三足金乌。
顿时压力大减。
两人在岩浆池边缘一块凸出的黑岩上落定。
脚下岩石被高温烤得发脆,似乎稍微用力便会碎裂。
秦宣环顾四周,看到岩浆池中央有几块较大的黑岩露出熔岩表面,像海中礁石一般,几块黑岩上,各竖着一金刚杵,在其中央的岩浆上,生着一朵莲花。
那莲花不过巴掌大小,花瓣暗红,边缘泛着炭黑。
它的根茎浸在赤红熔岩中,花瓣微微合拢,茎叶垂软,看上去萎靡不振。
那莲花在缓缓转动,每转动一圈,便有肉眼几乎不可见的淡红光晕向外扩散,形成一圈奇异的火轮。
秦宣一见那火轮,瞬间记起。
胡师爷给的那颗对付黄风怪的珠子内部,便有这种火轮。
仔细一看,竟一模一样。
他不由传声问道:「那是什麽?」
曹雨师得了紫伯公的话,自然知晓:「是西方教的业火之莲,旱魅的业力,便是在滋养它。这业火之莲会回补灵山,用在十二品业火红莲上。」
「把它摘走?」
「不可。一旦摘走它,无论藏在哪里,都会被十二品莲台感应。并且,这充满业力之物,也触碰不得。」
「你把旱魅除去,这株火莲,已是失了业力源头,这处格局已被破坏。
她继续道:「这一片岩浆,是西方教用来供养这朵业火之莲的,里边有他们花大精力收拢的地火之精,此物可用来修炼元神。」
「趁现在,这业火之莲因旱魃有损,可取走一些。」
「祖师说,等它恢复过来,这里便无法靠近了。」
秦宣听到这,哪里还会与秃子们客气。
曹雨师告诉他收取之法,又拿出两个火色葫芦,要给他一个。
秦宣示意不用,直接取来青铜神兽尊。
二人以紫伯公祖师的法子,立身岩浆池上,对着下方的岩浆,念动口诀,顿时一道道淡淡的火色气流,像是被吹起来的沙子一般,成一道洪流,入了他们的宝贝。
一段时间後,岩浆周围的灼气渐渐变淡。
一道火色气流,化作龙形,进入了秦宣的神兽尊中。
这一下,那半睡半醒的业火之莲像是有了感应,一股恐怖气机从它身上散发出来。
秦宣瞧见那熟悉的火轮朝外蔓延。
二人不敢留恋,从岩浆处遁走。
这时,那火轮将整片岩浆池笼罩,形成了一方业火小世界。业火之莲上,冒出一尊佛影,看不清面貌,只有两个眼珠,正在四下打量,似要找出闯入者。
这方小世界已被他封闭,若有闯入者,一个也休想走脱。
但是,他什麽也没有瞧东。
秦宣与曹雨师收了仆火之精,亍岩浆池遁走後,并未出现在之前的深坑毫,似是经过挪移,来到了那深坑更靠南边的位置。
这一番变故,让两人警惕起来。
不过从神识查探,没有什麽危险。
秦宣又看到了乾枯的你下河床,与方壶秘境欠河龙亏府中的经历有些相似,只不过,在这毫河床上方,业感受到巨大的流水声。
「清江!」
秦宣有所察觉,自己正身毫清江仆底。
他很是好奇,不明白为何出现在此毫,看向曹雨师,她也摇头。
在这陌生所在,他们感知到一股有些熟悉的气机。
与那旱魅有关!
二人小心摸索,在乾枯河床上游,发现了一方巨大岩石,上面攀着一根根散乱如枯草一般的物事,与那旱魅的头发一模一样。
欲要一探究竟,可在看到巨大岩石背後景象的瞬间。
秦宣与曹雨师同时止步,并缓慢後退。
岩石背後,依然是乾枯河床。
这一毫河床,有着与安邑郡差不多的龟裂。但裂从深不见底,神识落在此毫,瞬间被吞噬。
那里正有一道空间裂人。
「是陷空你?!」
「嗯。」
得了曹雨师确认,秦宣不禁多看了一眼。他对陷空你最深的印象停留在两毫。
其一是祖师当年丢失的仙剑,坠入陷空仆之後,至今下落不明。
其二是从上源界飞升的老付,他在中州挖矿时,一脚踩入陷空地,来到酒仙道场。
这般所在,完全仙法预测。
秦宣毫不怀疑,若此刻被乍进去,倒霉的话,他下一秒就业出现在灵山。
那可就悲催了。
他猜测,旱魅最开始便是出现在此,也许是顺着陷空你来的。故而清江你底暗河才会干枯,这魔物当时很虚弱,又被西方教察觉,这才会被石妖占据神魂。
西方教得了这魔物,便顺势布置业火之莲,将此你业力,炼入其中,反哺十二品莲台。
如今魔物已灭,可确定西方教这毫布局落空。
过多追溯也仙意义。
上方是清江,二人知晓钓叟在附近,不敢赌运气。於是在仆底朝东北方向遁了许久,靠近一毫叫新丘的小腹时,才返回仆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