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那日,与纪家关系很好,同为东土世家的宋家、端木家,准时赶来。
一匹匹赤墟马四蹄踏焰,落於纪家洞天之外。
下了坐骑,头戴金冠的宋谦环顾四周,打量着前来赴宴的宾客,面含期待之色。
作为宋家真传,他已不是首次参与纪家的宴会了,上回纪家有人嫁娶,他来赴喜宴时,也曾吃过灵果,听纪家老人论道。
纪家的符篆道法虽然神奇,却不对他的路子。
此次前来,另有目的。
宋谦与端木家的人才至,纪家便有人一脸笑意地迎了上来,其中,还有几位认识宋谦的年轻人。
不等他们开口,宋谦忙问道:「听说允尘请来了金鳌道子,可是真的?」
「是的,宋兄。」
一名年轻人笑答:「秦道子已在我家十数天,一直与小公子在一处。」
哦?
宋谦有些惊讶。
一身彩衣的端木舒越走了过来,看着宋谦问道:「你真要寻金鳌道子请教红尘道?
「正是,我连书都带来了。」
宋谦说话间毫不避讳,拿出一卷《春风秋月红尘书》,正是蛤蟆异人所着。
「灵果宴本就有论道氛围,允尘家中神奇的符篆之法我是学不成的,若是秦道子肯传授几句红尘道的精髓,於我而,该是重大机缘。」
宋家有两位老人随行。
对於宋谦的话,他们当然无异议。
自家真传捧着一册「情缘之书」四下招摇,在过去看来是令人费解之事,当下却很正常。
宋谦看向端木舒越:「你可感兴趣?我收藏了不少书册,送你几本也无妨。」
端木舒越暗自腹诽,摇了摇头。
这合适吗?
她对宋谦够了解的,从未想过,有一天,这位宋家天骄会在大庭广众之下,送人艳情读物。
偏偏他还是一脸郑重,没开玩笑的样子。
风月小剑仙风头太盛。
端木舒越私下里也珍藏了几本据说与之有关的书册,甚至与一些闺蜜探讨,但绝对达不到宋谦这等程度。
宋家与端木家的几人朝凌风阙方向走。
今日来此参与灵果宴,除了品尝灵果,便是参悟道法。纪家究竟有何目的,外界难知。
但於宾客而,很是省心。
来此一趟,总没有坏处。
故而,纪家人缘不错。洞天附近,时时有攀谈笑声传来。如今各大道统在东土相争,此地之和谐,显得分外奇特。
在距凌风阙,一处灵湖边,宋谦眼前一亮。
那里,正有一头老牛趴卧酣睡。
他一眼认出,这是金鳌道子的那头牛。当日此牛在黄风岭一带显化瑞气,显然是祥瑞之兽,颇为不凡。
宋谦发现,有不少人在打量这头牛。
但它一直酣睡,对所有人的目光都不在意。
这种怡然之态,让他想到了秦宣。
当羽都的云中君未曾提及「红尘道」时,众人还不明白这位天骄的修行之法,那时他承受了许多误解,有人暗地嘲笑。但他毫不在意,依然自由随性。
宋谦察觉这种本质,隐隐找到了一丝要学习的方向。
随即,他看向凌风阙。
这是纪家招待外客的地方,作为熟客,他步伐不停,径直走向凌风阙内部。
凌风阙是一圈环形楼宇,中央有片极为开阔的地带,名曰望月台。
纪家之人,正安排人分席落座。
宴会的氛围很轻松,围圈而坐,除了主人家的位置,来客并不分什麽主次,遇到相熟的朋友,正好坐下来闲聊叙话。
宋谦没寻到想找的那道身影。
他环顾四周,也发现了几位来头很大的人物。
星宫的副掌教一脉的滕琳、南斗仙翁一脉的陆景,都这些往日在中州成名的天骄,如今在东土活跃,都受邀前来。
难怪今日安排的坐次会变多。
星宫的两位,虽在安邑郡败给了金鳌道子,却无人敢小看他们。
当日那祈雨道法,便是许多人望尘莫及的。
与星宫一起来的,除了眠云洞的两人,除了屈轶老修士,还有一名身着墨绿道袍,眉毛很长,眉心闪烁一点灵光的年轻男子。
宋谦与端木舒越传音交流。
确定了他的身份,是眠云洞那颇为低调的天骄卫赫。
宋谦正要与端木舒越讨论,忽然发现道门星宫的几人、眠云洞修士,同时看向自己後方,周围不少叙话之人,也把余光飞来。
他立刻回首,第一眼便见到眼眶发红的纪充尘。
他身後还跟着两人,一位清冷出尘的倾城仙子。
另一位萧疏轩举,面含淡笑的翩翩公子,正是宋谦不断念叨之人。宋谦毫不犹豫,朝纪允尘招手。
纪小公子与他们是老朋友,立时走了过来。
他一来,便将秦宣与纪青霓也带来了。
「秦道友。」
宋谦与端木舒越笑着打招呼。
「宋道友,端木道友。」
秦宣微笑回应,这两位也算熟人了,他们在龙宫珊瑚红树上便打过交道,几家关系也不错。
纪允尘坐在宋谦的旁边,秦宣便挨着坐下,纪仙子顺势坐在他身边。
纪允尘见了老朋友,短暂忘却被姐姐嘲笑」的话语,忘记在灵潭处遭遇的大溃败。
「秦兄,这位宋兄一直想见你,我见他十回,至少有九次要提起你。」
「哦?」
秦宣有些好奇。
宋谦给纪允尘飞了个「好兄弟」的感激眼神,他一翻手,掌中多出一册书,递与秦宣,上方写着《春风秋月红尘书》。
秦宣心下一怔。
这宋家真传的举动当真难以预料。
「宋道友有何见教?」
宋谦听罢,颇为有礼的拱手,认真道:「我一直在追寻秦道友的红尘道,却有些困惑、摸不透路径,冒昧相问,不知秦道友能否指点一二。」
「宋道友的困惑在何处?」
见秦宣没有拒绝,宋谦眼睛一亮,连周围一些人也竖起耳朵。
宋谦暗吸一口气,问道:「链气士在漫漫行路中,求长生久视,摘取道果。这一行程,劫难多多,心魔种种。
故而常有斩断爱恨情仇的道法,减少杂念。红尘市井,凡人居所,紮根在此,岂不是增加修行难度。」
秦宣见他很诚恳,并非揶揄说笑。
於是,反问道:「链气士可都要生道莲?」
「是的。」
宋谦点头:「道莲生自华池,乃底蕴显现,三花聚顶之基。」
秦宣道:「道莲生自华池,华池为灵气之泉,无尘无垢。人世间也有华池,也有道莲。市井凡俗是个大染缸,如一淤泥之塘,但这里的莲花,却可出淤泥而不染。」
宋谦听罢,若有所思,继续说道:「敢问,如何不染?」
秦宣有些感触,徐徐道:「心似白云常自在,意如流水任东西。」
宋谦摸着下巴沉思,并未忽然来一句「原来如此」,但他更觉此道不凡。
万物生灵,问道成仙,最终的追求乃是逍遥天地的劫外之身。
宋谦自觉,金鳌道子就很逍遥。
周围不少人听了他们之间的对话,陷入思索。
有些人并不苟同,但也有人觉得有道理。
那些活过千年老人大致明白过来,红尘浊流,心性澄明,金鳌道子虽这样说,能做到却不易。
就在这时,凌风阙内又喧闹起来。
纪家主纪思衡与庄夫人一道出现,在他们的示意下,纪家的金奏编钟再响,呦呦鹿鸣自远山灵雾中传来,随即一头头梅鹿来到凌风阙内,空中一颗颗灵果被叶片托着,轻飘飘落在各自席案上。
接着,纪家主位上,一道符光显化,出现一位老人。
许多宾客震惊,没想到这一次灵果宴,惊动了纪家老祖。
众人就要拜见。
那脸上有一块灰斑的老人摆了摆手,把声音传到所有人的耳中:「列位道友既已至此,不必拘礼。我纪家幸得先辈遗泽,有些从古时流传至今的符篆,还请诸君同参玄奥。」
话音方落。
各人案上,那托着灵果的叶片轻盈盈离案飘升,叶脉间流光婉转,幻作一串串古老的符文,手牵着手般首尾相衔,吞吐着幽微难的妙韵。
纪青霓从旁传音:「这符篆多是我家先辈研究那石碑时留下的。」
「待会家中老祖会讲述《真阳篆》中的闲篇,既不会泄露家传之法,也让来客有机会感应到符篆内容。」
秦宣暗暗点头,他看到了星宫与眠云洞的人,他们与茶茶说的一样,都在等着纪家老祖授法,并不能直接感应符篆,周围的每个人都是如此。
他不由想起後山上的巨大石碑。
心中疑惑更大。
不明白自己为何能直接感受其中的念头。
无论是松松的梦仙术,还是身上的宝贝,全都尝试了一遍,都与石碑无关。
实在是太奇怪了。
带着这种思绪,秦宣静心去看叶片上的「符篆」,霎时间,他脑海中便有了这符篆的构画方式,甚至看出当年那位前辈如何起笔。
纪仙子没等老祖授法,便好奇询问:「你能不能看懂?」
「能。」
「与石碑相比如何?」
「要我说实话还是说个委婉的。」
「说实话说实话。」
秦宣聚目再看,暗自摇头:「这符篆,有些浅显。」
纪青霓侧目与他对视了一眼,她心中疑惑,也不藏着掖着,直接问道:「这是我家先辈费心力才从石碑上感悟下来,为何你能看透?」
「嗯,我与你家有缘。」
「也是,我在酒仙镇时,就劝你来我家,可见我眼光独到。」
二人传声对话,但脸上时不时会露出笑意。
纪家老祖身旁,庄夫人将这些小动作都瞧在眼中,她瞥了身旁纪家主一眼,纪思衡并无所觉,感受到夫人视线,还冲她微笑。
不多时,一众宾客尝过灵果,看过符篆。
空中又有梅鹿来去,再送果品。
「"
纪家老祖的声音此时响起:「为助诸君参悟玄奥,今有「洞阳篆法」一篇。」
随即,老祖当众将这《真元篆》闲篇念出。
接着又慢慢讲述这篇经文。
曾经有至纪家赴宴者,业已学过这一篇经文,此时却出自纪家老祖之口,这些学过的人,便也认真倾听。纵然不能参悟符篆,也能对自家修行有所助益。
整个凌风阙安静下来,唯有纪家老祖的声音。
等老人的声音停下,周围人开始感悟。
时间飞速流逝,转眼便至晚间。秦宣从闭目打坐中醒来,他越发觉得不对劲。
「青霓,你学过这一篇经文吗?」
「学过。」
纪青霓回答之後,察觉到秦宣神色不对,便很灵性地问了一句:「你该不会已经掌握了吧?」
「好像是的。」
听了这个答案,纪青霓又惊又喜,却半晌没说话。
她忽然发现,娘亲总是在看自己。
暮色四合,月色升起时。
凌风阙望月台上,出现奇妙变化,只见天穹之上,灵雾忽如玉带垂落,笼罩了整片区域。
众人坐在望月台的周围,中央那大片空出之地,忽然沉了下去。
後山灵果园的灵泉,自地底涌出,飞速形成湖泊。
那池底铺着莹白暖玉,倒映月华。
随着灵雾垂落,千叶灵荷浮出水面,每一片荷叶都托着一盏润白灵灯,这些灯盏,正散发幽光,灯影随波轻摇,如碎星浮动。
越是靠近中心处,灵荷越少,灯盏越少。
最中心位置,有一片灵台,上方呈着一枚奇异果实,氤氲缠绕,灵气逼人,正吞出霞光。
「那是霞丹果,其果树两千年一开花,两千年一结果,每次果实不足十颗,生长在我家禁地中,与先天灵根同源,极度珍贵。有洗链神魂,增延寿元之效。」
纪青霓看到此果,不似周围宾客感慨纪家底蕴,而是有种心酸之感。
家中老祖被逼急了,为了长远考虑,才会拿出此物。
若先天灵根逐步凋零,此果树也会枯萎。
秦宣望着前方湖池中的荷叶灵灯,灯中各有符篆光芒闪烁。
纪家老祖身边,纪家主含笑开口:「诸位,若有人一路点亮灵灯行至望月台中心,便可取走这枚霞丹果。」
在外人看来,这是纪家给出的彩头。
而纪家人,则希望有人能参悟那些符篆。
几位纪家核心成员,都朝秦宣所在多看了几眼,他们已经听说了石碑之事。
但很快,纪家人察觉到异样。
有两道光华,相继在望月台西侧亮起,光芒来自那刻有符篆的绿叶,可见有人与符篆生出感应。
秦宣的目光亦被吸引过去。
有两人站了起来,一位是星宫的滕琳,另外一位是眠云洞天骄卫赫。
秦宣看向眠云洞那年轻人。
对他颇有印象。
这人曾去过龙宫宴,後来又在方壶仙山顶层。天赋不俗,却一直在眠云洞中苦修,名声不显,也没听说他是眠云洞的道子。
同在道门,秦宣对他没什麽坏印象。
听纪充尘提起,这位叫卫赫的年轻人,也是首次来纪家。没想到,他能与星宫中人一齐对纪家符篆生出感应。
秦宣伸手朝那绿叶一点。
登时,又一道光华在望月台亮起。
众人移目过来,见是金鳌道子,也就不觉为怪了。
纪家符篆纵然奇妙,但这位若是毫无感应,他们反而要觉得稀奇。
纪允尘一脸期待,秦宣从他身旁跃出,与滕琳、卫赫相继走向大湖,他们没有交流,各自步入大湖上的莲叶。有他们起头,周围也有人去尝试。
他们虽然不能点亮那符篆绿叶,却也有一丝感应。
於是,踏上莲叶,瞧瞧能否点亮上方的灵灯。
有的人失败回返,偶有所得。
也有人靠着对纪家老祖所说经文的体会,连续点亮数盏,引来一些瞩目,但很快又从湖中退回。
纪家这边,没有人阻拦。
失败了一次,也可尝试第二次。
从中退回来的人,寻纪家老人讨论其中符篆心得,纪家之人非但不拒绝,反而很热情。
来来回回,无论老少,只要来此之人,基本都尝试过了。
但一直朝前走的,只有方才点亮绿叶的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