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骤然紧了,岸苇齐刷刷折腰。
但见满江皱起,万千鳞波同时翻身。纪充尘钓竿上的鱼线,被吹得呼呼作响。那水面撕开一道白练,水波向两岸泼去,撞上石壁又卷回来,使得整条江出现许多漩涡。
他犹豫一下,朝身旁老人恭声开口:「前辈,此等风浪,鱼儿怕是不咬钩了。」
白发钓叟一面挑出鱼篓中的杂草,一面回应:「有些鱼一直躲在江底,现在风浪大了,它们被惊动,随波而涌,反而能叫你见到。」
纪允尘迟疑:「它们可会吃钩?」
「会的,老夫钓给你看。」
钓叟虽这般说,却未立刻抛钩。
他整理好鱼篓,掏出盘关江钓图,伸手朝图中一捞,不知用了何等神奇手段,拇指与食指间,竟多了一条黑色丝线,紧接着,将线绑在鱼竿上。
那黑色的线很细很细,认真端详,这线似一节一节,如锁链一般。
在它出现刹那,周遭劫气杂沓,修为高深的链气士,再不能踏足沧江支流一带。
大世气机酝酿,本就是天发杀机之时。
有过上次教训,这一回九霄中的异象方才出现,元婴以上修士立时躲了起来。
但钓叟却无视这等劫气,於江畔边整理鱼线,做好钓鱼准备。
纪家洞天大阵内。
来自各大势力的修士,此时等於被困住,想走也不敢,他们各自观看天幕,只见天马蛟龙,在电蛇云幕中肆意驰骋。
场景如梦似幻,却让一众链气士惶悚不安。
这一刻,能平静看待天象的,反而是那些普通人。
月矶真人、魏夫人,纪家的老祖,俱看向蓬莱那位鹤发童颜的老人,知他精通卜算之道,但老人果断摇头,即便在纪家的洞天中,也不敢动用秘法。
蓬莱仙宫的老人仰望九霄:「这次大世气机一来便如此激烈,毫无预兆,不是我能推算的。此前那位钓叟前辈频频望天,想来早有所知,用气机将我等逼退,反而是好意,只是不知他有何意图。」
此一出,纪家洞天内跟着便回荡起议论之声。
三界有变,盘关江钓图中的钓鱼人,亦有感受。
大江中央云集的钓鱼人,纷纷举目,天空一片赤霞,缤纷夺目。
江中之鱼,陡然活跃起来。
道道银鳞,在赤霞映照下跃出水面。
「发生了什麽?!」
一些老钓鱼人惊疑,很渴望外边的世界。
有人看向星宫的滕琳与陆景,他们新入钓图。曾在外界经历过一次大世气机酝酿,此时,感受到江图小世界中涌现熟悉的气机,登时有了判断。
姒廷夜与骊山教的两位仙姑向他们询问。
陆景与滕琳说出了猜测。
登时,引得两侧江岸纷乱喧闹。
有人忧心:「大世仙机不可错过,晚上一步,不知要落後多少。」
一位从中州华盖山来的天骄大喊:「我不甘心!我要在大世中证道,岂能在此蹉跎!」
话罢,再度抛钩,与鱼搏斗。
喧闹之後,江岸边再度安静下来。
一部分人默默抛钩,认为时机已到。
也有人闭目打坐,守着残缺的灵果,等待金鳌道子到来。他是唯一钓鱼上岸之人,既然他谈到时机」,定然知晓一些内情。
在场的聪明人不在少数。
灌江山、紫金山与崇津关一脉同源。
黎衍、黄归盛这两位还在此处,以他们的关系,想必金鳌道子不会不管,说明他未曾离开这方小世界。
只不过,这位许久不曾现身,不知他在做什麽。
在多数人想来,秦宣应该是在修炼。
毕竟,他曾斩杀过江底邪祟,那好处不是短短数年可以消化的。
又几日过去,天际赤霞更甚。
小世界上空的云朵被照透,如似火烧。喧嚣的风裹挟着灼光,陡然凝形,逐渐化作龙凤麒麟诸兽,栩栩如生,在空中追逐。
这般瑰景,尽数落入石洞前两道身影的眼帘。
秦宣仰面望天,缓缓阖目,细细感知那四道锁链的气息。
纪仙子静坐侧旁,不作一声,只默默守候。待日轮将沉未沉、天光由炽转柔之际,秦宣紧蹙的眉峰终於松开,面上神色渐次舒展。
复而睁眼,正迎上茶茶的目光。
「可是要去江边钓鱼了?」
「应该还有一段时日。」
秦宣追忆道:「上次遇到这等大世气机酝酿,我是在仙月峰、长眉老祖身边渡过去的。记得天地齐发杀机,有罡风雷火打落劫气时,才是鼎盛。」
「现在异象方显,该是初期,但也等不了太久了。」
他的语气较为笃定。
纪青霓的目光瞥过江面:「你觉得,钓叟前辈会有动作?」
「是的。」
秦宣的感应来自江底锁链,应该比较准。
「灵果宴上,钓叟还给你了六十年期限,这时间想来不是随口乱说的。现在提前这许多,多半与你有关,钓叟也受了你的影响。」
她指的自然是江中故人,以及之後那灵果。
秦宣把杂思抛开,笑望着她:「青霓,要不我们在这多待几年。」
纪仙子自然不介意,只是轻声一笑,指了指天上的异象:「你都知道这位前辈会有动作,岂会让你多待。」
山洞边沿,秦宣听了她的话,朝她坐近一些。
纪青霓并未避让,但是,她运转广寒宫秘法,表情起了变化。
在酒仙镇、在方壶,又在这处江图之中。
秦宣与她相处日久,对茶茶的一颦一笑都很熟悉。
此时,身边这位广寒宫仙子清绝的侧脸,忽然透出一股彻骨清冷,她眸光疏淡,仿佛月轮坠入寒潭,周身萦绕着一层生人勿近的凉意。
他微微一怔,非但没有後退,反而将手在她眼前来回晃。
纪仙子没忍住,像刚从云端跌落人间,眉眼弯弯,唇边梨涡浅现,露出个暖心笑容。
「秦小剑仙,你一点都不怕的吗,我方才用的可是师尊所传,那斩灭尘俗的道法。」
秦宣哦了一声:「斩灭尘俗...你愿意斩,那就斩罢,斩完之後,我还会想办法让你记起。」
「我才不要。」
纪仙子胳膊撑在膝上,双手捧着下巴,她凝望残阳如血,面含轻盈笑意,话音清脆好听:「斩了又记起,多费心麻烦的一件事。虽然你一直带我做坏事,但我还是会把你一直记着。」
「我哪有带你做过坏事。」
秦宣笑着取来酒仙酿。
纪青霓见状,伸手便接了杯盏:「自从上次与你分开,我可是一次没饮酒,因为答应过为你庆贺,否则我不会再饮。」
秦宣连连点头:「嗯,这些我都明白。」
两人本说好在果园中尽兴欢饮,以庆秦宣渡过那凶险的五行劫。
但在纪家出了些变故,拖到今日。
眼下静等时机到来,又无人搅扰,正好补上。
秦宣把庄夫人给的灵果拿了出来,二人便吃果喝酒,坐在洞边说话。
天际残阳消退,夜幕彻底垂落,星河在江图上空铺展开来。
似受大世气机影响,一道道红色星光,不断划过星天。
秦宣一面喝酒,一面望着夜空。
目送流动的星光,他脑海中,渐次闪过对这个世界的认知,九州浩瀚壮美,乃三千小世界所谓的仙界。乱古劫气下,他足以纵横。
但大世气机不断酝酿,这番天地,将以另外一种方式运转。
他感受到种种危机,亦不缺鸿鹄之志。
许是受了酒仙道韵影响,秦宣心中波澜起伏,他侧自去看时。
某位广寒仙子,原本清明的眸色,已渐渐蒙上一层水光,她侧倚洞壁,仰头望月,唇角挂着浅浅笑意。
仙子醉月的姿态,不知多麽动人。
微醺的茶茶,连话音都软了不少:「秦小剑仙,我们已喝过两壶,该尽兴了吧。
秦宣道:「青霓,你醉了。」
「我没醉,我的酒量要稍稍胜过你,」她美眸落在秦宣脸上,指着他道,「你的脸都红了。」
秦宣一擡手,握住她伸出的手腕,顺势一带。纪青霓本倚着洞壁,被他这麽一拉,整个人便跌进了他怀里,脸颊贴在他胸口,能听见他沉稳有力的心跳。
顿时,纪仙子俏脸飞红。
她心跳得很快,眼睫颤了颤,酒意散去不少。
不过,这时候还是醉些更好,因为心底有些忐忑,如此冒昧之举,她却没生出丝毫的抵触情绪,反而闻到让人安心的好闻味道。
她向来是个听话的乖女孩。
但是,她亦能直面自己所思所想。
总之这时是醉的,醒来什麽都会忘。
她醉意中,嘴角含着一丝轻盈笑意,身体一撑,把脸轻轻搭在秦宣肩窝里,发丝蹭过他的颈侧:「秦小剑仙,你谦谦君子,怎能乘人之危。」
秦宣闻着淡淡幽香,笑道:「你方才还说没醉的。」
「方才没醉,现在酒意上来了,就醉了。」
秦宣瞧不见她面上的笑容,只听耳畔声音轻柔:「你骗我饮酒,冒犯於我,等我离开此地,便去告诉师祖,让师祖找到灵宝祖庭,惩戒於你。」
「青霓,你这样狠心的吗?」
「嗯。
「」
秦宣闻,捉住她的小手,又给她拿来一杯酒:「那我们再喝一杯,算我赔罪。」
纪仙子摇头:「我不喝了。」
她虽说不喝,却还是把秦宣的酒接了过来。
并且,还是连接了三杯。
只是醉仙子把酒水散了出来,将秦宣胸口的衣衫打湿了一小片。
江图中的夜安静下来,天上的赤霞依然在云天流动,道道星光无声划过,在那星光背後,它的一闪而逝,似乎预示着一颗星辰,正从九天坠落。
石洞中,几杯酒过後,竟安静下来。
纪青霓散去的醉意,这时又一次涌起,她靠在秦宣怀中,除了女儿家的羞涩,那酒中醉意,也挡不住心中一丝甜意。
这股甜意,是以往从未感受过的。
不过,她忽又想起什麽事,这使她压下几分酒中道韵。
「秦小剑仙,嗯...我们现在饮醉,醒来後,这些事便要短暂忘记,听见没。」
「不要。」秦宣并不同意。
「好啊,」纪仙子靠在他肩上,轻哼一声:「我师尊定在外边,我出去就向她坦白,她一准大怒,那时,我会被安排在广寒宫修忘情道,难以外出。你家与我古仙州,多半还会起冲突。」
秦宣未说话,轻呼一口气:「青霓,有一天,我会去广寒仙宫...」
他话未说完,便被纪仙子在背上轻拍了一下。
她软软的话音中带着笑声:「你要做什麽,道行有成便要打上广寒宫吗?我师尊师祖对我可是很好的,她们又没错,是你一直带坏我。」
她轻声道:「待我未来修炼有成,师尊便不会这般约束我了。」
秦宣设身处地一想,茶茶确实为难,於是,便顺她的意,转而道:「青霓,也许你存在误解,你师父欣赏我也不一定。」
听了这话,纪青霓笑的娇躯微颤:「你做梦呢。」
「什麽做梦,须知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秦宣说话间,连喝了两杯。
纪仙子虽觉不可能,但她不是扫兴之人,於是又陪着秦宣,再饮尽一壶酒。
这一刻,两人都尽兴了。
让秦宣怎麽也没有想到的是..
当纪仙子醉意再也压不住时,一双玉臂搂住他的脖子,接着,竟然哭了起来。
她一边哭,一边说着醉话:「娘亲,是女儿不好,没有听您的话。」
「女儿家出门在外,果然不能喝酒,喝醉了,会遇见坏人。」
「这坏人,好生不讨喜。」
醉仙子哭诉到这里时,忽然擡起头,在秦宣脸上亲了数下,接着,又抱着他哭泣」,说着心中的一些「委屈」。
这一晚,醉仙子失态,小剑仙在醉意中,总是笑出声来。
翌日,天光大亮时。
纪仙子开始收拾残局,她拿出手帕,若无其事地去擦秦宣脸上那些淡淡唇印,可脖子上数道牙齿咬出的痕迹,不用法力,是擦也擦不去的。
这些咬痕,是醉话中提及那些风月传闻时留下的。
当纪仙子奋力抹除这些痕迹时,名动东土的小剑仙面映赤霞,带着感慨之色,悠悠开□:「想我在东土与人斗法,道佛妖鬼,无论哪一家,都从未受过这等伤势。看来,是广寒仙子技高一筹了。
「9
纪仙子听了这话,发誓自己再不饮酒..
赤霞笼罩着盘关江钓图,三个月後,当一道雷鸣响彻虚空。
两道人影,吸引了诸多钓鱼人的目光。
天河宗的彭秉正,那一双老眼,紧紧盯在秦宣身上。他长吸一口气,内心有股莫名激动。
金鳌道子,终於来了!
许多人与彭秉正一样,举目观天,只见赤霞之中,有风火雷霆在其中搅动。
那是中天风雷罡、中天风火罡。
它们可以打下劫气,任一一道带着劫气的风火气息落在元婴修士体内,都能轻易坏掉上千年的道行,可谓凶险至极。
「秦兄~!」
「秦师弟!」
「..
」
付大能、大黄、黎衍等人迎了上来。
上一回秦宣来此,拿出了能引江中之鱼吃钩的灵果,这一次,又有怎样发现?
老付很激动。
他见秦宣对他点头,似在暗示什麽。
老付不笨,瞬间想到。
出去的机会,来了!
自由,自由~!付大能的追求!
虽然不知道有何变数,但老付在这一刻已经暗暗发誓,倘若出了这江图小世界,一定要警惕万分,再不犯类似的错误。
秦宣与四人打过招呼後,逐一去触碰那四道神识难以感知、近乎虚无的锁链。
一阵阵心悸气息,从江底蔓延。
更有一种感觉,就好似山洪爆发,即将冲破堤坝,其势已成,难以阻挡。
他不再多想,取来渔具,挂上特制灵果,抛向江中。
见此情形,江岸边原本处於打坐状态的钓鱼人,纷纷效仿,一道道飞线之声,响彻盘关江上。
「轰~!」
更为清晰的雷声,响彻耳际。
秦宣与纪青霓对视一眼,接着,他对各教门人说道:「江底之物极其危险,倘若出现,诸位避之为上。
「多谢提醒!」
「多谢~!」
秦宣的钩子,已经中鱼,但还是拽不出来。他不急不躁,运转仙经,与这条鱼慢慢耗,熟悉它的发劲力道。
他的感知存在一定误差。
在江岸边,他与这条鱼耗了一月有余。
某一瞬间,秦宣发力时,忽然感觉,鱼线明显被他拽回一大截!
江中之鱼,吞噬了与江底气机相连的灵气,拽鱼时,自然而然拖出一条黑气锁链。此刻这一拽,他猛地听到锁链碰撞的「哗啦」声。
随即,江底传来一声沉闷巨响,仿佛地肺炸裂。
天际赤色霞光,盛烈至极。
一道道光芒射在水中,只把一江东去之水,照出血色。
「怎麽回事?」
「"
「要来了吗?!!」
江岸边,各教中人面色大变,江水现出血色之後,那色泽越来越深,几十息间,成了一道散发腥味的污浊血江!
秦宣双目如电,凝望江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