蛟舫脱离斗法之地,悠悠东去,一幕幕江景被窗棂切碎,无声漾在精致的主舱内。
近窗处,一张水梨香案静静伫立。
除了茶具外,还有两株火色珊瑚小树。
此时,舱内很静,敖萤透过轻笼在玉杯上的茶烟,瞥看外界江景。残阳如血,照透江水,在她眼前洒下斑驳,终究落在秦宣身上。
他正在软榻上调息,衣衫盖住榻上淡蓝色的锦绸。
敖萤正在想事。
南海龙族提到内海海眼之劫,妖圣推算东海过不去此关,从他们猖獗至极的行事来看,妖圣似是极有把握。
这关乎东海龙族的命运,现在,渐有不祥徵兆。
从方才的斗法中冷静下来後,她心中的忐忑,不知不觉放大许多。
好在,这舱中不止她一人。
敖萤时而看向打坐中的青年,不必他开口说话,心下竟多了安全感。
当落霞隐尽,冥色四起,舱内亦暗淡下来。
小龙女掌起数盏六角水晶灯。
柔和光线升腾,一道人影动了,她瞧见秦宣睁开眼,便伸手朝身边示意,秦宣离了榻,坐到她身边,敖萤换茶时,眼神不似昔日那般灵动。
秦宣的气息,则从斗法中彻底平复下来。
他轻轻挥袖,荡开茶雾:「萤妹有何心事,不妨说出来,看我能否为你解忧。」
敖萤微顿,把手上玉壶搁於案上。
以她在水晶阁中的谋事经验,是断不会对人说心事的。不过,从龙宫宴、海眼争夺、
海妖厌胜、火龙神山等等事件下来,她对眼前这位的态度,岂是寻常能比。
不属同族,却让她觉得可以信赖。
敖萤垂首,轻声道:「小妹还是在想海眼之事。」
「南海龙王曾屡劝我父王拜入潮生池,这位妖圣极为特殊,蜀州万妖国与北冥大泽天妖府,这两大势力都在拉拢他。南海龙王视其为擎天之柱,常若东海与南海同归其麾下,便可合流成势,铸就一方雄浑根基。」
「但我东海不愿这样做,故而与南海起了矛盾。」
「两家虽闹得不愉快,却未撕破脸皮。上回在方壶,南海中的一位族人,还曾与我大哥敖甲同行。不曾想短短时间过去,他们竟对我直接动手。」
「可想是为了抓我,从而令我父王去潮生池面见妖圣。」
小龙女清丽的脸上,显露几丝忧色:「他们选在这个时候,定是大世气机酝酿,使得吞天大圣推算到了什麽,笃信我东海无翻身之望。」
秦宣并未出声安慰。
此刻所,他早品出来了。
敖萤一直留心秦宣的神色,倒是期许他能反驳,可现实显然朝着坏的方向发展,秦宣的沉默,说明他也认可自己的话。
「吞天大圣可以推算,东海的那位老祖宗,难道没有去推算吗?」
「老祖宗不擅此道,且听长辈说...他老人家当年曾背负厄力,被天地劫气盯上,而今摆脱出来,若窥探天机,极易引发反噬,招来大祸。」
秦宣是明白人,听钓叟说过三十三寂天那一战。
东海这位老祖宗,从古妖庭一直活到现在,在天地气机面前,再谨慎也不为过。
敖萤端起茶小抿一口:「表兄,我家的情况,想必你心知肚明。」
秦宣缓缓道:「你家老祖宗欲借内海功德业彻底恢复,从而站稳东海福地,成龙族另一祖庭。唯有这般自立,才有机会得当年妖庭之气数,使东海昌盛。」
作为崇津关道子,知道这些再正常不过。
敖萤嗯了声,追思道:「我东海为此准备了十数万年,藉助坠落在海中的仙缘,已积攒的足够多。与各大势力相处,也越发从容。这等底气,让我们一直在期待劫气散尽的那一刻。」
「我幼时在族中表现出傲人天赋,早早被父王母後教导,了解与海眼、东海运数相关之事。」
「後来,我母後因为意外,身陨在内海海眼之中。父王带我去那处海眼,告诉我,水晶宫会将它们征服,让逝去的族人能够安心。」
「之後我随着姑姑去往旭日海城,学着与各大势力交涉。」
「我便是这般渐渐长大。」
说到这里,敖萤看了秦宣一眼:「表兄,其实有些事外人并不知情,吞天大圣再怎麽许诺,我东海也不可能如南海一般。」
「这十数万年,我水晶宫从凋零到兴盛,龙渊下的力量,远非南海能比。」
「但也因此,与东海的气机连在一处,倘若东海大乱,天地劫气必然到来,这关乎一族生死,外人难信,只能将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
「昔年玄渊祖师出现意外後,我族的这条路,注定一直走下去,再也无法回头。」
「只是没想到,顺利了这许多年,一直在期待,临了却变数频出。」
说到这,她的气息略有不稳,蹙着秀眉:「日往则月来,月往则日来,天道循环而有因果,难以琢磨。」
见秦宣望着自己。
敖萤心知他斗过群妖,正自酣畅,不愿影响他的好心情,於是把情绪一收,又露出笑容。
「小妹一时感慨,表兄,这可是内海边缘、魔渊仙山上的灵茶,你再喝一杯。」
秦宣小小叹息,对她道:「你瞧着我风光,其实我心事不比你少。」
「哦?」敖萤好奇了。
秦宣见她不隐瞒,於是也与她说了些在祖庭得到的消息。
重点便是汤谷雾海、海眼、妖族内斗、血神宫。
「祖庭中的老祖说了,这些都不是我崇津关能应付的,倘若金鳌岛在东海没了,往後便搬家去中州,在龙门新立道统,那是我家祖师得道之地,也算有个归属。」
秦宣的话,等於印证妖圣的推算。
他说出来自然是要给敖萤提醒,让水晶宫多点准备。
毕竟,他们两家在东海的关系,还是相当好的。
小龙女听罢,没有说话,连喝两杯茶。
秦宣见状,很想把茶换成酒,但这时的敖萤若喝他的酒,多半会醉,难免有乘人之危的嫌疑,想想还是罢了。
「表兄,多谢。」
敖萤已有不好预感,心中极是不安,却道了声谢,以茶代酒,朝秦宣相敬。
二人喝了一杯。
秦宣不禁说道:「将来若我有余力,我说话算数,定会帮你。」
此等变数,早超过当代天骄能处理的范畴。
不过敖萤听了,还是心头一暖,她把清愁锁住,忽然问道:「表兄,若我填了海眼,你还会记得我吗?」
「干嘛想不开。」
秦宣皱着眉头:「待不下去就换一个去处,无处可去,便与我一道去中州龙门。你们龙宫支撑不住,想来我金鳌岛也是差不多命运。」
「不过,活下来才有机会。」
「你在龙族中,只是个小姑娘,填进去有何用。瞧瞧你家老祖宗,多能活,要向他老人家学习。」
敖萤听出关切之意,不由微笑:「难怪表兄现今脾气这般大,当着象母的面杀黄风大王,又当着南海龙王的面杀大太子,原来是早有退路。」
秦宣顺着她的话点头:「是啊,东海危机这般大,我现在就是破罐子破摔,到时候东海待不下去,我便去祖庭。若非清河龙府有一头老龙王,他们敢在一起开会杀我,我早在龙府里边动手了。」
「所以,你莫要太发愁,更别填海眼。」
敖萤道:「表兄还没有回答小妹的问题。」
秦宣由衷道:「这还用回吗?我只有一个龙妹妹,没了会伤心好几天。」
「才几天啊?」萤公主忽地笑了,明艳至极。
她念及未来的东海之劫,前路难测。故而心中一桩沉寂许久的疑惑,此时浮上心头。
往日不好开口的话,直接脱口而出:「表兄,可否为小妹解去一桩疑惑。」
「你说。」
敖萤凑近了一些,轻轻一吸,闻到一股让她心神放松的味道。
以前她虽好奇,却碍於身份,不会做冒昧之事。
这时大着胆子,靠近秦宣,问道:「你身上的这股气息,是从哪里来的?」
「嗯?」
秦宣想到小狐狸,原来龙妹妹也喜欢这气息。
敖萤道:「就是那股与日月之精很像的气息,我只有在运转功法,对日月吐纳时,才偶尔能感受到,可你身上,好像一直都有。」
「我也不知从哪来的,不过,你想闻便闻,我也没意见。」
敖萤虽有羞涩,却眸光一亮,这时早忘了曾提醒自己「要小心风月道子」。
她靠近嗅了嗅,又远离体会,反覆试探了几次。
秦宣觉得她这样很麻烦,分明是真龙血脉,胆子比狐狸还小,乾脆一拉她的手,本意是让她坐近自己一些,可敖萤没有防备,身子顿时前倾。
那身玄色龙纹锦衣褶皱在秦宣腿上,龙妹妹则靠入他怀中。
敖萤并未挣紮起身,她娇躯僵硬一瞬,忽然又松弛下来,反而朝秦宣怀里靠了靠,闻着他的味道,有说不出的安心感觉,好似东海的动荡都不见了。
秦宣有些惊奇,垂目见到半张清丽侧脸。
她一身盛装,皓白玉臂从广袖中露出,腕上的羊脂宝镯微微放光。
东海小公主的淩然威仪不见了,只余一位我见犹怜的清丽佳人。
敖萤心中不平静,却维持面上平静,与他对视时,用商量的口吻道:「表兄,你..
可不可以不要炼化我,让我靠一会。」
「可以,换个地方。」
秦宣说话间,抱着龙妹妹从案边来到软榻上。
敖萤心中紧张,险些要逃走。
不过,秦宣只是换了个更舒适的地方,并未对她动手动脚。
她脚下一钩,将那淡蓝色的锦绸搭在身上,敖萤觉得很安心,那种似与日月之精有关的气息,随时可以闻见。秦宣则觉得,身材曼妙的龙妹妹,身体如水一般柔软。
想到她方才的话,不由笑问:「萤妹,什麽叫炼化你,你的话我没听懂。」
敖萤道:「就是你的红尘道法,你不要拿我练功。」
她显然是在臆想,秦宣没做解释。
他一伸手,掌心出现一个锦盒,正是南海大太子炫耀的宝贝,如今成了秦宣的珍藏:「萤妹,这枚三万年的鲛珠,送你了。」
这颗鲛珠能滋养妖体神魂、激发妖血之奇效。
敖萤得之,比秦宣有用多了。
南海大太子相送时,她不屑一顾,此时却欣喜得很。
龙妹妹很懂地说道:「表兄,我那雷魄神枪现在用不上,就暂放在你手中。」
这是一件极具杀伤的真宝,秦宣已感受过它的威力,想到身上的定海珠也是她给的,顿时觉得龙妹妹不错。
於是,将她手指弄破,又注入一道精纯灵力」。
敖萤起初只是不想留下疑惑,接着只想靠他一会儿,到了这时,她已是有些舍不得离开。
让秦宣意外的是,这个晚间,他感受到胸口上传来湿润之感。
夜深时,龙妹妹竟在流泪。
她非是伤心,也非是感触,而是破开了执掌海城水晶阁那层面具,将内心积攒的忧愁,排解出来。
这一晚,风月道子并未风月,只是佳人在怀,感受到旁人见不到的龙女清愁。他望着舱内宫灯,念及东海之事,心生感触。
万物极盛则衰,极衰则复,此亦是大道运行之动力。
东海之变数,他连金鳌岛都无从保证,更不消说水晶宫。
同样在这个晚间,清河龙府,灯火通明。
朱色大门内,那开满各色异花的水潭旁,有诸多阴沉面孔。
尤其是南海那两位蛟龙王,像是从未喝过酒一般,正抱着酒坛,大饮特饮。他们有无尽愤怒、难以置信,更有一股恐惧。
酒水冲刷,似乎能把脑中那道手持雷枪的身影给化去。
清河龙府的气氛较为压抑。
虽然死的是南海之人,但那人的凶威,已经把他们惊到了。
西方教的通广和尚望着两头蛟龙,双手合十道:「此子能走过黄风岭,贫僧便看出他是大患,不想去了纪家一趟,在升仙地中走过一遭後,竟成长到这等地步。」
「他的道行与日俱增,只等劫气散尽,便是我们能全力出手,那时隔着千里闻听他的风声,只怕都要逃走。」
通广和尚的一番话,激得幻阴教与七圣教杀心大起。
幻阴教中,那位古拙中年人冷静开口:「这秦宣如此出手,身上定有一件了不得的底蕴之物,要杀他,须得精密布局,设下天罗地网。」
霜天宫老魔祈赛冷笑:「他与东海的人一道来此,已知晓我等谋划,还怎麽布局?」
通广和尚道:「无妨,眼下就有一个机会。」
「这秦宣盯着大唐供奉阁中的香火之器,必须要令二皇子继位。他敢冒险来此,多是为了打听这一消息。依本教神佛推算,崇津关求人道香火,乃是因为在东海海眼上毫无把握。」
「我们要让他丢了这笔功德业,失去人道香火,他在东海海眼上,必受反噬!」
「那麽仙机与他无缘,便尽折其羽翼。」
「这一次,我等若抓住机会,亦能杀他!」
祈赛问道:「如何谋划?」
通广和尚没忘记坐地起价,看向李成赴:「大皇子,贫僧需要你点头。我等一旦行动,你必定是受益者。」
仙官卢宁在李成赴身旁恳切劝说:「大皇子,秦宣在清江闹出的事,势必传回玄武城,其势之大,将再度助益二皇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