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二与秦宣一道来此,不由想起,这位如今名动各大教的金鳌道子,曾让他来御书房取一本风月小传,真是相当魔幻。
御书房中,一位身着皇袍,望着六十余岁的老人迎到门口,给足了礼遇。
「陛下。」
秦宣不曾托大,快步上前拱手问候。
老皇帝打量了秦宣一眼,笑道:「久闻秦道子大名,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
「陛下谬赞了。」
「请。」
老皇帝将秦宣请到御书房坐下,有宫女端茶上来,李二将之遣退,自己接过托盘,为两人奉茶。
秦宣很客气地喝了一口。
老皇帝见到他这个当事人,便问起黄风岭、安邑郡、越溪郡这三处灾患。
从旁处听来,与从秦宣口中得知,自然有些差异。
秦宣见他有兴趣,便详细一说。
一盏茶後,老皇帝的面色,显然沉了下去,尤其是秦宣说到清江一地,把其中利害说得一清二楚。
「那清河龙王遣龙鳅王发水,它入了地底极渊暗河,搅动地脉杀机,若当时便被他得逞,大燕引出的冥灾与水患一齐到来,不止越溪郡生灵危矣,一直到玄武城,都要受到影响。」
「国朝大乱,是必然的。」
「这非是一地斗法,非是皇子继位之争,而是要坏大唐国祚,好收回龙脉雄关。」
秦宣没等老皇帝提敖丰,直道:「清河龙王拜入潮生池,如今与大燕之人苟合,坏唐国之心不死,若不诛此獠,他日必有水患。」
老皇帝看了李二一眼,微叹一口气。
他已猜到,李二将清河龙王之事提前告知了秦宣。方才这番话,也是秦宣的态度。
如此一来,也不伤他这位王道之皇的面子。
这份心意他领略到了。
老皇帝朝侧边招手,一名宫人托来一件被黄绸包裹的物事,揭开绸帛一瞧,是两方雕龙玉印,不仅有王道龙气,还有香火之气。
「这件是天子信玺,为发兵之用。这一件是皇帝行玺,答疏於王公。不知哪一样,能为秦道子所用?」
秦宣看了印信,朝天子信玺一指:「便用此物,利用王道龙气,可成香火之兵,镇压暗河鬼物,寻常链气士忌惮王道反噬,也不敢触碰,如此,可保清江冥灾不发。」
「好。」
老皇帝把天子信玺交与秦宣:「那便劳烦秦道子设下坛场。」
「应当的。」
秦宣应声接过,这亦是一桩功德业,他自然乐意为之。
唐皇这时道:「想必秦道子已知清河龙王一事,敖丰与我交好,但他做下这等事,已是背弃情谊,我与他再无瓜葛。」
他从袖中龙府书信,递给秦宣。
显然,这件事全数交由他处理。
「陛下深明大义。」
秦宣想诛恶龙,却无合适之法。然而,在他接过书信的瞬间,盯着上面清河龙王写下的字,心思电转,忽然有了主意!
他坐不住了,与唐皇聊过正事,敷衍几句後,便离了皇宫。
「秦兄,你怎的神色匆匆?」
二凤很好奇。
秦宣略作斟酌:「李兄,你留意一下大皇子动向,我要回金鳌岛一趟,回头来你府上,你将大皇子请来说话。」
「好。」
李二答应一声,还想细问。
可见秦宣无心多话,便作罢了。
秦宣与他作别,带着书信,随老牛全速赶往东海,这一回,他返回金鳌岛後,连玄渊殿也没去,径直来到碧游宫後崖。
「松道友!松道友~!」
秦宣连喊,随即被拉入梦境。
或许是他来的太急,让梦境松树上的青衣女子以为出了什麽了不得的大事,她连小腿也不晃了。
「秦子厚,你又在搞什麽?」
秦宣顾不得那温柔声音中蕴含的质疑。
忙说道:「我欲诛一头恶龙,但这厮躲在江中,江底有一避劫老龙,庇佑於它。我入不得这处道场,动他不得。但忽然想到,能否将他拉入梦中?」
「我手中还有他亲笔书信,想必能追溯他的气机。」
女声响起:「可以,但你道行太浅,纵有青蜃瓶相助,也还是做不到。」
秦宣闻弦知雅意,笑道:「松松,帮帮忙嘛,我肯定记得你的好。」
松松没有答应,却带着一丝笑音,模仿着秦宣的语气重复道:「帮帮忙嘛,我肯定记得你的好...」
牢松,你太过分了吧。
秦道子很想到树上看看她的表情,可惜他道行的确不足,近不得那株松树。
正有遐思,女声再度传来:「入你的梦境,带着这书信,你以青蜃瓶施法,我来助你。」
秦宣闻,立时笑了。
他依照做,对松松并不设防。少顷,他梦境小院中的那株青松,陡然充满活力。
青蜃瓶也在不断吞吐蜃气。
秦宣一直催动梦仙术,法力差点耗干。
他在碧游宫中待了二十余日,终於做好布置。在一个碧空如洗的好天,秦宣抱着小秦羲去到玄渊殿,见过师尊後,便再度离开金鳌岛。
通广和尚被斩杀後第七十一日。
越溪郡上空,一道白云托着李成赴缓缓划过,他旁边的仙官,已不是与西方教有关的卢宁,而是二皇子府上的李时康。
作为水患冥灾的亲历者,李时康对於大皇子的疑问,可以从容细致地回应。
他手指着远空,向李成赴描述,那时的水有多高,又有多少毒蛟一齐发水。恐怖的场景,作为元婴期修士,李时康也曾被吓到。
大皇子朝天空看了看,脸上多了几分释然。
他的怀中有一份烫金信帖,要送给清河龙王,不过日头正高,现在不合适。
数日前,他在二弟府上,见到了秦宣。
这位金鳌道子把信给他,嘱咐他寻一晚间送到。
虽不知其详,但以他与敖丰的交情,晚间送一份信到龙府,不算难事。
越溪郡城就在脚下。
李成赴远远听到喧闹声,看到了来往商客,甚至还有孩童打闹。在仙官与诸多崇津关链气士的协助下,此地,已是恢复生机。
也许再过个一年半载,便能重现往日繁荣。
顺着大皇子的目光,李时康看到一阵浓烈的香火气,那是一处坛场,非僧非道,拜的也不是什麽牌位神像,竟是一面石雕刻画。
大日当空,天色尚早。
大皇子心生好奇:「走,我们去瞧瞧。」
「好。」
李时康驾云而下,两人融入人群,也入了那坛场之内。
李成赴凑近,看到了石雕刻画上的内容,毫无疑问,正是李时康口中的水患冥灾。
第一幅雕画上有诸多身影,共抗水灾。
而在众多身影中,有一人入了大江,斩杀恶蛟。那人物刻的惟妙惟肖,不要说李成赴二人熟悉秦宣,便是没有见过,一看其面,也会留下深刻印象。
第二幅石雕刻画,可见九幽万鬼,成鬼云而来。而一轮圆月下,万鬼之前,孤立着一道身影,召来冥府阴兵,破了这场冥灾。
分明是石刻,但大皇子凝神一看,似能看清鬼物脸面,有种近在眼前的既视感,直教人脊背生寒。
李成赴发现,在石雕刻画旁,还立着一块小碑。
听周围人说,是越溪郡守王曜立下的。
上书「月仙」二字。
李时康在一旁感慨:「当时王郡守见万鬼嚎哭,欲与郡民同生同死。不想在其绝望之时,金鳌道子飞升月下,召来阴兵。王郡守视之如月下之仙,拯救黎庶,故立此碑。」
「原来如此。」
「那这些石雕,可也是王郡守所立?」
「不是。」
李时康的表情有些惊疑:「听说是一头骆驼,身泛瑞彩,驮石雕刻画至此。郡民见之,自发到此上香祭拜,崇津关便顺势立了这处坛场。」
「骆驼?它事後去往何处?」
「不知,连崇津关的人也不晓得此兽从何而来。」
「怪哉。」
李成赴第一时间想到,或许是崇津关故意为之,制造这等异象。转念想到秦宣这个人,又觉得不可能。
虽接触不多,但他倒不似这等性格。
於是,道一声「怪哉」後,又道:「天地异兽颇多,想来是一头瑞兽在此见证,感念灾劫消退,为秦道子攒一些香火功德。」
「多半是这样。」
二人也上了一炷香,在坛场附近行走时,听了郡民讨论。真罗禅院的和尚,已成人们口中的妖僧。清河龙王的口碑,更是发生翻天地覆的变化。
原本,有人视他为守卫一方的江神。
但现在,已是一头恶龙。
供奉清江的祭台,早被掀翻,还有人在此泼洒人中黄,一股恶臭味。
大皇子与李时康靠近时,正有人在龙王祭台前悲愤大骂:「恶龙,你还我一家老小命来!!」
还有人跪地高呼:「恶龙发水,害我丢了几代人辛苦基业,家中两位老兄弟被洪水冲走!求老天开眼,这恶龙该死,恶龙该死啊~!」
李成赴见状,面上也出现阴郁之色。
难怪敖丰要给父皇送信,只怕是要借父皇的名义,扭转一下自己的名声。他在清江吃了这许多年的供奉,如今招来反噬。
这样一头恶龙,此前他还视作可信的朋友。
甚至准备与父皇一样,在继承皇位之後,维持与他的友谊。
实在有些可笑。
似乎知道大皇子在想什麽,李时康抚须道:「敖丰龙王在清江的名头素来极好,谁也想不到他背地有此等坏心。」
李成赴摇头道:「偏信谣,终归害人。我起先听了一些仙官的话,以为秦道子是个风流俗道,惯看风月,成不了什麽大气候,却都是重伤之。」
李时康缓解他的情绪,便淡笑道:「这倒也有几分真,我与紫金山的虚白子道友接触了几次,秦道子的确是惯看风月,经常有美作伴。」
李成赴露出认真姿态:「锺情人间美好事物,坦诚以待,也没什麽错。
他摸了摸怀中的信,很想知道这信中到底是何内容。
终於,夜幕降临。
二人赶在夜深,来到清江,李时康催声喊道:「清河龙王,国朝有信送到!」
「嘟嘟嘟~」
江水冒泡,上来一头螃蟹精。如今清江戒严,它认清来人身份,才叫他们等待,转身朝清河龙府而去。
在江中浮沉的巍峨水府内。
螃蟹精一路大喊:「报~~~!」
终於,它在水府的大殿主座上,见到了一头生双角、面容清癯的中年男子,赶忙道:「启禀府君,外边来了个仙官,带着唐国的大皇子,说是有信送与府君。」
敖丰眉色一动,他很谨慎,没有外出:「请进来!」
「是~~!」
螃蟹精请人去了。
大殿中,敖丰没有看左手边几头蛟龙族人,而是看向幻阴教的无鼻老人,还有那位中年人。
他们是妖圣派来的,能共参大事。
「二位,你们怎麽看?」
「大皇子深夜送信,可是唐皇松了口?」
那中年人道:「这是最好不过。如今大燕谋划未成,未来或有一场战事,你在此地紮下根基,好配合妖圣动作。」
无鼻老人让让一笑:「看来你往日辛苦没有白费,唐皇还在念你旧情。我料此事有回旋余地,否则不会是大皇子前来送信。」
闻,敖丰笑了。
很快,外界传来小妖通报:「大皇子到~~!」
敖丰起身迎接,本想与李成赴叙话,没想到,大皇子来到之後,一见了他,只略作客套,便从怀中取来烫金信帖,也不说是谁所写,只道:「这是国朝回信,府君自己看罢。」
这封信亲手交在敖丰手中,李成赴知晓任务完成。
他叹了口气:「府君,李某顺其自然,往後不会再斗,信已送至,这便走了。」
「大皇子~!」
敖丰见他这态度,感觉不妙,想喊一声问个究竟。
但李成赴摆了摆手,没有逗留之意。
「大皇子!」
旁边有蛟龙站了起来:「大皇子何不饮宴一番再走?」
「不必了。」
李成赴说话时,声音拉远,人更是出了龙府大殿。
一时间,众人猜测他是与清河龙府划清界限,还是因王朝之争要败受了打击。
大皇子匆匆来去,大殿之人,只能把自光落在敖丰手中的信上。
无鼻老人有不祥预感,皱眉道:「府君,你还是先看看,唐皇到底什麽意思?」
敖丰阴着一张脸,他拿起一旁的酒喝了下去,随後「啪」一声掷碎酒杯,心情相当暴躁。
当年他何等风光,此时竟被人轻视至此。
他要看看,信上到底写了什麽。
敖丰坐於宝座,撕开火漆,取信展在眼前。无鼻老人就在旁边,他侧目一瞧,只见信上一字也无。凝住神识去看,也无有蹊跷。
这...这是何意?
无鼻老人疑惑:「无字之书,难道唐皇的意思是,他已无话可说?」
两头蛟龙凑了上来,也去看那无字之书。
它们也瞧不出端倪。
那面容古拙的中年人忽觉异常,他发现敖丰双目失神,沉浸在书信中,不由低喝道:「府君!府君!」
这两声,喊来无用,用更大声音喝道:「敖丰,速速醒来!」
他眼中冒出若有若无的光晕,闪烁奇异力量,去拉扯敖丰神魂,却惊觉,敖丰的泥丸宫,竟是空无一物。
「怎麽回事?!」
「这是谁的算计!」
这时,一道青色光芒亮在信纸上,「呼」一声燃烧,成了灰烬。
众人难以知悉,敖丰双目之中,映着这团火光後,他像是清醒过来,顺着他自身的气机,来到了一片极为诡异的地方。
这是哪里?
敖丰一阵头晕,感觉自己像是做梦一样。
他定神之下,发现四下皆是杂乱烟雾。
面前是一条大江,他本能想跃入其中,却发现自己没法动弹。
这时惊觉,自己身上都是缠绕着青气的锁链,将他捆在一个高过江面十丈高的刑台上。此时,双腿跪在地上,脑袋下方,有一个大小合适的凹槽。
神识朝上一探,他浑身发凉。
竟是一柄巨斧,闪烁寒光,随时坠下!
这像是斩龙台!
「放开我,放开我~!!」
敖丰慌了,大声呼喊,这时一道青气落下,化作人形,若隐若现中,敖丰看到秦宣的面孔。
他睚眦欲裂,瞪眼如铜铃!
「秦宣,是你~!」
「是你设计害我~!」
「快放我出去,放我出去,否则吞天大圣饶你不得!」
秦宣像是没有听见他的话,冷漠回应:「清河龙王,你本该维护一方水土,却发灾害人,意图化六郡为泽国。勾结妖僧妖鬼,欲残害生灵无数。今日替天行道,斩你龙头!」
听了这话,敖丰脸上的汗如瀑流下。
惊慌中,他产生一股巨大危机感,像是失了心智,颤声大喊道:「我有冤屈,小龙有冤屈,不要斩我,请上仙饶我一命~!」
然而,只有一道无情声音落下:「斩!」
斩龙台上,一封信笺化作令牌掷出,听到锁链哗啦响动,清河龙王头顶上的巨斧,「嗖」一声落下,直直斩过敖丰脖颈!
血如飞瀑,溅到江水之中。
「啊~~~!!!"
清河龙府内主殿宝座上,清河龙王抱着自己的脑袋,发出一声震动大片地域的惨叫声,跟着,他的脑袋,在无鼻老人与周遭蛟龙的惊悚目光下,从脖颈上滚入大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