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序对这片厂房很熟,他小时候在城南亲戚家寄养过一个暑假。
厂房间的巷子,窄得只容一个人走。
秦序牵着零号,穿过一条条巷子,往厂房最深处走。
巷子的尽头是一堵水泥墙,灰扑扑的,上面刷着一行快要褪光的红油漆字,歪歪扭扭,写着,此处禁止通行。
秦序在那堵墙前站住。
零号仰着头,看着那行字,说,秦序哥哥,我们到了吗。
秦序说,到了,墙后面,就是第七层的入口。
零号说,我小时候好像来过。秦序说,你当然来过,你在这里住了十年。
零号说,可我记不清了。
零号说,我只记得里面很黑很冷,有很多很多门,每一扇门后面都住着一个人。
秦序说,那些人,都被门吃掉了记忆。你不一样,你在里面住了十年,你没有被吃掉。
零号说,我怎么知道的。秦序说,因为你还有名字,被门吃掉记忆的人会忘了自己是谁。你还记得你是零号,记得老周,记得小雪姐姐,记得管老鬼要糖。零号说,所以,我真的是人吗。
秦序低头看着她。零号站在墙根底下,抱着布偶,仰着头,眼睛里有一点怯。
那一点怯,是秦序头一回在她眼睛里看见的。零号从来不怕,她第一次见秦序的时候也不怕,可现在,她怕了。
秦序蹲下来看着她,说,零号,你刚才问我,你是不是人。零号说,嗯。
秦序说,你知道人是什么吗。
零号说,人就是,会哭会笑,会怕会爱,会长大,会死。
秦序说,你都会。
零号说,我不会死。
零号说,老周说,我身体里住着门的心脏,门不会死,所以我也不会死。
秦序说,那你现在怕什么。
零号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影子。
影子的边缘,那层银霜,比刚才又厚了一些。
零号说,我怕,我变成不是我的东西。
秦序说,你怕,就对了。
秦序说,怕自己变成别的东西,这是人最要紧的一样东西。
秦序说,碎片不会怕,工具不会怕,只有人才会怕。
秦序说,你怕,你就是人。
零号抬起头,看着他。
她看了很久,忽然说,秦序哥哥,你骗我。
秦序说,我没骗你。
零号说,你刚才说,我身体里有门的心脏,门不会死,所以我也不会死。可你又说,我会怕,因为我是人。人都会死。这两句话,是打架的。
秦序愣了一下,笑了,说,零号,你长本事了,会挑人话里的毛病了,你知道这叫什么吗。
零号说,叫什么。
秦序说,叫思考。会思考的东西才能问出这种问题,碎片不会思考,碎片只会被拼回去。
零号眨了眨眼睛,说,那我思考了,我就是人,对吧。秦序说,对。他说完站起来,转过身,面对着那堵水泥墙。
他把手按在墙上,墙上那行红字忽然开始褪色,不是被太阳晒褪的,是像被水洗一样一层一层往下掉。红字褪尽的地方,水泥墙变成半透明的灰白色,像磨毛了的玻璃,里面透出光,很暗,像黄昏最后一缕天光,又像老房子里彻夜不灭的一盏灯。
秦序回头,对零号说,门要开了。
零号说,我要进去吗。
秦序说,我们要进去,我要在里面,给你找一样东西。
零号说,什么东西。
秦序说,你的根。林晚姐说,你身体里的心脏,要是长出了自己的根,就不再是碎片了。
秦序说,你的根丢在第七层里,丢了十年,我要进去,把它找回来。
零号说,那我呢。
秦序说,你跟我一起进去。
秦序说,因为只有你,认得你的根。
零号低头看着怀里的布偶,想了一会儿,说,好。
秦序又看了她一眼,说,进去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你都不要松开我的手。
零号说,为什么。
秦序说,因为第七层里,回收协议的眼线最多。
秦序说,你影子里那层银霜,就是它种的。
秦序说,它在你身上开了口子,顺着口子,它能看见你。
零号说,那你牵着我的手,它不就看见你了吗。秦序说,我就是要它看见我,它想收你,得先过我。
零号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秦序没等她开口,就拉起她的手,一步踏进那堵灰白色的墙里。
墙里的世界不是废墟,是一片白,白得无边无际,没有上下左右,像站在一场大雪的正中央。
零号愣了一下,说,这不是第七层。第七层是黑的,有很多瓦砾,有很多门,有很多没有门框的门洞。
秦序说,这是门的中枢,是第七层和现实世界之间夹着的一层,是深渊意志睡觉的地方。
零号说,那我们闯进它卧室了。
秦序说,是。
秦序说,可它不在。
零号说,它去哪了。秦序说,它在天上,把眼睛挂在天上,看着我们。
白色的空间里,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声音从四面八方一起涌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