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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

白大褂说,是你十年前,把一粒种子,埋进她身体里。

白大褂说,是你今早,替她把种子接回去。

白大褂说,她的根,是秦序,不是你零号自己长出来的。

白大褂说,所以,她还是我的碎片。

秦序站在晨风里,看着它,说,你错了。

白大褂说,我哪里错了。

秦序说,种子是她自己破的壳。我埋下去的时候,它只是一粒死种子。她在第七层里等了十年,想了十年,怕了十年,爱了十年,是她的十年把那粒死种子浇活了。我只是把它还给她。根,是她自己长的。

白大褂沉默了,站在城南的晨光里,站在所有人面前,沉默了很久。

然后它说,秦序,你说得对。

它说,种子是我剥下来的,埋下种子的是你,可浇活种子的,是她自己。

它说,我认。

秦序说,那你走。

白大褂说,我走不了。我说过,三天之内我不动她,可我没说过,三天之后我认输了就离开。

秦序说,你什么意思。

白大褂没有回答。

它转过身,看着天上那道裂缝。裂缝中央,那只眼睛又睁开了,看着整个城南,看着整座城市,看着天上那幅挂了三天的天幕。

白大褂说,秦序,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收她吗。

秦序说,你要你的碎片。

白大褂说,不是。

白大褂说,我收她,不是为了要回碎片。

白大褂说,我收她,是为了让我自己,不再往下掉。

秦序说,往下掉。

白大褂说,我是门的心脏,我靠记忆活着。

白大褂说,可这三十年,我的记忆,正在一点一点地,被这扇门吃空。

白大褂说,再吃下去,我就什么都不是了。

白大褂说,秦序,你见过一个人,慢慢忘了自己是谁的样子吗。

白大褂说,你见过一扇门,把住在里面的人,一个一个忘记的样子吗。

白大褂说,我就是那扇门。

白大褂说,我忘了太多太多的人,太多太多的事。

白大褂说,到最后,我能记住的,只剩一样东西。

白大褂说,碎片。

白大褂说,我把自己打碎,撒进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让每一个人,都替我记着一点东西。

白大褂说,零号是我最重要的一片碎片,那片碎片里长出了一颗心脏,心脏里有我的记忆。

白大褂说,我收她不是要她死,是想把她身体里那颗心脏重新接回我自己身上,那样,我就能多记起一点东西,多撑几年。

白大褂说,秦序,你说她是人,我认。

白大褂说,可我也是东西,我也会怕。

白大褂说,我怕我忘了所有事情的那一天,这座城,就没有人知道,自己是从哪来的了。

城南的风又吹了起来。秦序站在风里,看着那个穿着旧白大褂的人,第一次觉得,这个高高在上的深渊意志,好像也不是不说话的。它只是一扇门,一扇快要忘记自己的门。

秦序说,你想让我做什么。

白大褂说,我不要你做什么。

白大褂说,我只要那颗心脏。

白大褂说,你把她身体里的根,分一半给我。

白大褂说,我拿回我的记忆,她还能活着。

秦序说,分一半。

白大褂说,分一半。

秦序没有说话,低头看向零号。零号抱着布偶站在他身边,仰着头看着那个白大褂。

零号说,秦序哥哥,它要我的心脏。

秦序说,我知道。

零号说,分它一半,我会死吗。

秦序说,不会。

零号说,那分它一半吧。它说,它是门,它快要忘记自己了。

零号说,老周说过,忘记自己是谁的人,最可怜。

零号说,秦序哥哥,我们帮帮它吧。

秦序蹲下来,看着零号的眼睛。

他说,零号,你知道分一半根,是什么意思吗。

零号说,不知道。

秦序说,分一半根,就是把你长出来的那点东西还给它。你身体里的根本来就不多,分一半出去,你就再也长不大了。

零号说,长不大就长不大。

零号说,我本来,就是一个小小的零号。

秦序看着她,看了很久,伸出手揉了揉她的头发,站起来,对白大褂说,好,我帮你,可你不用分她的根,我有更好的东西给你。

白大褂说,什么。

秦序说,我的记忆。

秦序说,我是规则里的异数,我身体里装着这座城市三十年的运行记录。我把我的记忆分一半给你,你就不用动她的根了。

白大褂站在晨光里看着秦序,过了很久,说,秦序,你是认真的吗。

秦序说,认真的。

白大褂说,你分一半记忆给我,你可能会忘记很多东西。

白大褂说,你可能,会忘了零号是谁。

秦序说,忘了,还能再想起来。

秦序说,我认路。

白大褂说,秦序,你知道你最让人讨厌的地方是什么吗。

秦序说,什么。

白大褂说,你明明怕得要死,还要装得什么都不怕。

秦序笑了,说,你错了,我不是装不怕,我是算准了,你不会让我死,因为你还要靠我,帮你修这扇门。

白大褂愣了一下,然后忽然也笑了一下。它笑起来的样子,像一扇很久没有开过的门,忽然被人从里面推开了一条缝。

它说,秦序,我越来越喜欢你了。好,你的记忆,我收下了。她的根,我不动。

它说着抬起手,那团光点的轮廓朝着秦序的额头按了下来。秦序站着,没有躲。

零号忽然松开他的手,往前迈了一步,挡在秦序身前。

她说,等一下。

白大褂说,怎么了。

零号说,你们大人,都喜欢自作主张。我的根,我要自己分,我不要秦序哥哥替我拿记忆换。我的根,一半给他,一半留给我。我也认路。

城南的晨光里,一个小女孩,抱着破布偶,站在一个白大褂面前,说,我也认路。

风很大。

天上那道裂缝忽然又宽了一分,裂缝深处传来一阵沉闷的声响,像一扇巨大的门正在被人从里面一下一下地撞。

白大褂的脸色,忽然变了。

它说,不对。

秦序说,怎么了。

白大褂说,门,自己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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