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袍的秦序站在台上,又说了一遍,下一场,该你上场了。秦序坐在台下,没有动。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红绳。红绳温温的,安安静静,没有一点动静。
他抬起头,看着台上那个人,说,我不上场。白袍的秦序说,你不上场,戏就演不完。秦序说,戏演不完,会怎么样。白袍的秦序说,演不完,散不了场。散不了场,你出不去。
秦序想了想,说,那我问个问题。白袍的秦序说,你问。秦序说,你是这出戏里的人,还是戏外的人。白袍的秦序愣了一下。他说,我是戏里的。秦序说,那戏里的你,怎么会知道,我叫秦序。
白袍的秦序没有回答。他站在台上,脸上的妆,在灯下白惨惨的。秦序看着他,说,你不认识我。他说,你只是长了一张我的脸。他说,这出戏,演了几十年,每一场,它都用观众最怕的那张脸开场。
白袍的秦序,忽然,不说话了。他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褪下去,像一张画,被水泡化了。那张和秦序一模一样的脸,慢慢地,变成一张空白。台上那个人,成了一具没有脸的影子。
秦序说,果然。他说,你不是人,你是戏的一部分。你是开场,你是钩子。你把我引到这儿,等我上钩。那个无脸的影子,站在台上,没有动。它张开嘴,发出一个苍老的声音。那个声音说,你很聪明,观众。
秦序说,我不聪明,我只是看过很多烂戏。那个声音说,那你该知道,戏已经开场,就没有中途退场的道理。秦序说,我知道。他说,我没想退场。他说,我坐下,就是为了把戏看完。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没闲着。他看戏台边角那盏灯,灯罩上积着灰,可灯芯是新的。他看戏台台板,板缝里嵌着茶渍,一圈一圈,是常年添水烫出来的。他看幕布,幕布洗得发白,边角却有补过的线,补丁用的线和原线不是一个色。秦序心里想,这是一群很讲究的人。他们被关在这儿几十年,灯坏了修灯,幕布破了补幕布,茶凉了添水。他们不是不想走,是走不了。他们在等一个理由。
那个声音沉默了一下。那个声音说,你知道这出戏,演的是什么吗。秦序说,不知道。他说,可我猜,演的是一出,没有演完的戏。那个声音,轻轻地,颤了一下。
秦序说,你们困在这里,反复演同一出戏,演了几十年。你们不是不想散场,是散不了场。因为开场那天,观众席是空的。戏班子立过誓,只要有一个观众,从头到尾,把戏看完,戏就散场。可你们等了几十年,一个观众都没有。
那个声音,很久,没有说话。然后,它说,你怎么知道。秦序说,因为台上那壶茶。他说,开场到现在,三个多小时了,那壶茶,还是热的。它一直在添水。你们一直在等,有人来。
那个声音说,那你来了。秦序说,我来了。他说,我来把戏看完。他说,可我有个条件。那个声音说,什么条件。秦序说,戏怎么演,由我定。
他说完,没有等那个声音回答,先弯下腰,去看第一排的座位。座位是木头的,漆掉得差不多了。他伸手,在座位上摸了一下。指腹上,落了一层灰。可座位与座位之间,那层灰,比座位上薄。像是,经常有人来坐,又经常有人来擦。
零号说,秦序哥哥,你找什么。秦序说,找他们等的证据。他说,戏班子立了誓,要等一个观众。可他们怎么知道,观众来了,是来看戏的,还是来拆台的。他说,他们一定有个法子,试过很多来客。那些来客,没有看完,就走了。走一个,座位就擦一次。几十年,擦了不知道多少回。
零号说,那他们怎么知道,你能看完。秦序说,他们不知道。他说,他们只能赌。赌一个带着念想进来的人,不会半路撒手。
那个声音说,你定不了。戏本子,是刻死的。秦序说,那我问你,这出戏的结尾,是什么。那个声音,又沉默了。它说,结尾,是等的人,来了。
秦序说,那不就得了。他说,你们等的观众,已经来了。你们等的结尾,已经在了。戏不用再演下去了,因为等的人,已经到了。散场吧。
那个声音说,你,你凭什么。秦序说,凭我看完了。他说,从头到尾,我一眼不落。开场是等,中场是等,谢幕还是等。这出戏,从头到尾,只有一个字,等。现在,等到了。戏,该收场了。
他说完,站了起来。他走到戏台边上,拿起那壶茶,给自己倒了一杯。他端着那杯茶,走到戏台中央,对着空荡荡的台下,举起杯子。他说,我是台下最后一个观众。我说,这出戏,我看了。我说,戏很好,人很好,等得也值。我敬你们一杯。
他说完,把那杯茶,慢慢地,浇在戏台上。茶水顺着台板的缝,渗下去。戏台上,那盏大灯,轻轻地,晃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