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序，把怀里那面小圆镜，掏出来。
镜面上，没有他。镜面上，只有一张脸。一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
那张脸，在镜子里，冲他笑。
小雪，站在他身边。她看见那面镜子，脸色，白了。她往后退了一步。
她说，哥哥，它出来了。
秦序说，它借了我的脸。
小雪说，它借了你的脸，就会跟着你。它说，它走到哪里，镜子，就跟到哪里。它说，你走到哪里，它就跟到哪里。
秦序，盯着镜子里那张脸。那张脸，也盯着他。
秦序说，怎么把它送回去。
小雪说，它借脸，要在镜子里，住够七天。它说，住够七天，它就真的，有你的脸了。
秦序，忽然，想起老周。老周死的那天，攥着他的手，说过一句话。老周说，往后，别照镜子。老周说，镜子，是给忘了自己是谁的人，准备的。秦序那时候，不懂。老周又说，你要是，有一天，照了镜子，发现，镜子里的人，不认识你，你就，别跟它走。秦序问，为什么。老周说，因为，镜子里的人，比你，更想活。
秦序，现在，终于，明白老周的意思了。镜子里的人，比谁都，想活。它想活，就得，借别人的脸。
他说，那七天之内，我把它砸了，行不行。
小雪，没有说话。
秦序，把镜子举起来。他用力，往地上砸。镜子，碎了。碎片，迸开，落了一地。
他低头看。每一片碎片里，都有一张脸。每一张脸，都和他一模一样。每一张脸，都在看他。
秦序，愣住了。
小雪，蹲下来。她捡起一片碎片。碎片里，那张脸，也在看她。她把它，放在手心里。她对着碎片，吹了一口气。
碎片里的脸，消失了。
可其他碎片里的脸，还在。
小雪说，砸不碎的。她说，它借了你的脸，就住在每一片，照过你的镜子里。她说，你砸一面，它就，躲到另一面里。
秦序说，那怎么办。
小雪说，你要，把它叫回去。
秦序说，怎么叫。
小雪说，你的脸，是你借给它的。她说，你要，当着它的面，自己照一面镜子，把脸，照回来。
秦序，看着她。他说，照镜子？
小雪说，是。她说，镜子里的人，谁先照，谁就是主。她说，你照了它，它就从你身上，借走一点。她说，你当它的面，照一面新镜子，你就能，把它借走的脸，收回来。
秦序，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我要去哪儿，找一面新镜子。
小雪说，你不用找。她说，你身上，就有一面。
秦序，不解。他看着自己。他身上，哪来的镜子。
小雪，抬起手。她指着秦序的左眼。她说，你的泪痣。
秦序，摸了摸左眼角。那颗泪痣，还在。
小雪说，你的泪痣，是钥匙。她说，它也是一面镜子。她说，是你这辈子，第一面镜子。
秦序说，什么意思。
小雪说，你生下来，左眼角就有一颗泪痣。她说，那面镜子，一直，长在你脸上。她说，镜子背面的人，借你别的脸，可它，借不走你泪痣上的脸。
秦序说，那我，用泪痣，照它。
小雪说，是。她说，你闭上左眼，用右眼，看那面小圆镜。她说，你的泪痣，会先照到你自己。她说，你自己的脸，从泪痣里，照出来，就能，把借出去的脸，压回去。
秦序，照她说的做。
他闭上左眼。他用右眼，看着地上，最大的一片碎片。
碎片里，那张脸，也在看他。
秦序，盯着它。他的左眼角，泪痣，忽然，烫了一下。
他看见，自己的脸，从碎片里，一点一点，浮上来。那张脸，先是模糊的。后来，清楚了。
碎片里的脸，开始扭曲。它像一张，被揉皱的纸。它张开嘴。它发出一声，很轻的，尖叫。
秦序，没有停。
他的脸，从碎片里，整个浮起来。碎片里，那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一点一点，褪下去。像褪色的照片。
最后，碎片里，空了。
秦序，睁开左眼。他低头看。地上那些碎片，每一片，都空了。
他捡起一块碎片。碎片里，映出他自己的脸。清清楚楚，是他自己。
小雪，松了一口气。她说，收回来了。
秦序，把碎片，一片一片，捡起来。他把它们，合拢。碎片，一片一片，拼在一起。拼成一面小圆镜。
镜面上，干干净净。没有脸。
秦序，把小圆镜，揣回怀里。
他站起来。他带着小雪，往车站外走。
走到门口，秦序，忽然，停住了。
小雪，看着他。她说，哥哥，怎么了。
秦序，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的右手，手背上，多了一道疤。
疤，很浅。像被什么东西，划过一道。
秦序，不认识这道疤。他从小到大，手背上，没有疤。
小雪，也看见了。她愣住了。
秦序说，它没有，全走。
小雪说，它借走的那张脸，还有一小块，留在你身上了。
秦序说，留了多久。
小雪，没有说话。她看着那道疤。她说，它会，慢慢长大。
秦序说，长大以后呢。
小雪说，长大以后，它会长成，一张新脸。
秦序，看着手背上的疤。他忽然，觉得那一道疤，像一道，很细的裂缝。裂缝里，黑漆漆的，像一面，竖起来的镜子。
他握了握拳。他说，那就，让它长。
他说，它长一张脸，我就，再收它一次。
小雪，站在他身后。她看着秦序的背影。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她没有说。
天，亮了。
车站外的街上，人，开始多起来。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白气。有人，骑着自行车，从他们身边，经过。
秦序，带着小雪，穿过人群。他们像两个，普通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