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序想了想。他从外套内侧掏出红簿子,又掏出一支笔。他在红簿子的最后一页,写下一个名字,那个名字是零号。零号已经到岗了,他的班已经接完了,他的名字在黑簿子上已经写完了。秦序想,零号的名字,应该还给他自己。
他写完最后一笔,把红簿子合上,抱在怀里。
他说,我留一个名字。
铁门下的刻字慢慢暗下去,又亮起来。这一次,亮着的字变了。铁门上方多了一行字,写的是,名字已收,门开。
铁门没有开。秦序伸手推,门还是纹丝不动。
林小雪看着他,她说,哥哥,你把名字还给了零号,可零号不在门里,你的名字留不住。她说,开门要留一样东西,不是留给别人,是留给门。门要的是你的东西,不是别人的名字。
秦序说,那门要什么。
林小雪没有回答。她看着他,她的眼睛里有一样东西,他看懂了。他想起她说过的话,哥哥,你帮我一件事,你把我写进红簿子。
他忽然明白了。他说,门要的是钥匙。
林小雪说,是。
秦序说,钥匙是你。
林小雪没有回答。她站在走廊那头,白裙子在黑暗里发着淡淡的光。她说,哥哥,我是被送进来的。她说,老周舅舅把我送进来的,他把我的泪痣做成坐标,让我守在门里,等你来。
秦序想起老周。老周是打印店的老板,是他唯一认识的人。老周失踪前三天,打印店的灯坏了,老周修到很晚,然后锁了门,把钥匙放在窗台上。秦序第二天去取打印的东西,看见窗台上的钥匙,还有一张字条。字条上写着,秦序,我出门一趟,店你看几天。字条背面画着一张图,一条线,一扇门,一颗心,和他今天在黑簿子最后一页看到的一模一样。他当时没看懂,把字条收进抽屉。后来老周一直没有回来,打印店一直开着,他就一直守着。他那时候不知道,老周是把店托给他,也是把路托给他。
秦序说,等你来,做什么。
林小雪说,等你来开门。
秦序说,开门的人,要留一样东西。留你,你就回不去了。
林小雪说,我本来也回不去。她说,我在名册上,名册在黑簿子上,我是黑簿子上的一个名字。她说,你把我写进红簿子,我就能活,可红簿子的规矩是,抄一个名字,要还一个名字。她说,你把我写进红簿子,拿什么还。
秦序沉默了。
林小雪看着他,她说,哥哥,你不用还我的名字。她说,钥匙本来就该留在门里。门开着,钥匙就该在锁上。
秦序说,那你会怎么样。
林小雪没有回答。她笑了笑,她说,哥哥,你进来吧,门开了。
秦序回头,铁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开了,门缝里的黑光涌出来,像一条河。门里是一条向下的长阶,台阶是黑的,看不到底。
林小雪站在走廊那头,没有动。她说,哥哥,进去以后,别回头。
秦序看着她。他说,小雪,你等我。
林小雪摇头。她说,我不等了。她说,我等了很多年了,等到了今天。她说,你进去吧,我在锁上。
秦序跨进铁门。门在他身后慢慢合上。
他站在长阶顶端。他回头看了一眼,走廊里已经没有人了。林小雪站着的地方,只有一行淡淡的字迹,在黑暗里亮了一下,又灭了。
那行字写的是,钥匙已就位。
秦序转身,往长阶下走。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响,像是门锁落下的声音。
他想起林小雪的话,别回头。他没有回头。
长阶往下延伸,两边是墙壁,墙上嵌着很多玻璃框,框里是一张张照片。照片上都是人,每一张脸都像他见过的某个人,又都不完全像。他放慢脚步,一张一张看过去。照片里的脸大多很年轻,穿着不同年代的衣服,有的穿着工装,有的穿着校服,有的穿着医院的病号服。每一张照片下面都压着一行小字,写的都是同一句话,名字已收。他看到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个穿红裙子的女孩,站在一面镜子前,镜子里照出的人影,却是秦序的脸。照片下面的小字写的是,林小雪,钥匙已就位。秦序站在那张照片前,看了很久。他忽然想起小雪小时候的样子。她那时候还没有泪痣。她跟在他后面跑,叫他哥哥,问他天上的星星是不是名字。
他放慢脚步,看了一眼最近的那张照片。
照片里的人穿着蓝衬衫,戴着眼镜,站在一扇铁门前。那是老周。
老周的照片下面,压着一行小字,写的是,第一个值班员,已下班。
秦序站在照片前。他想起老周失踪之前说过的话。老周说,他要出一趟远门,去看一样东西。他说,那东西心跳得很快。
秦序忽然明白,老周说的东西,就是深渊之心。老周不是失踪了,他是进了门,当了第一个值班员,然后下班了。
他继续往下走。长阶没有尽头,两边的照片越来越密,一张挨着一张。他看见很多名字,很多脸,有的认识,有的不认识。他走了一段,又一段。
他不知道走了多久,长阶终于到了底。他站在一扇门前,门是白色的,没有把手,门上写着一行字。
那行字写的是,深渊之心。
他伸手,推门。
门没有动。
他听见门里传来心跳声。咚,咚,咚。很沉,很远,像从地底传上来的。
他低头,看见自己外套内侧的红簿子,微微发烫。
他把手按在门上,说,我来了。
门里,心跳声停了一瞬。
然后,门慢慢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