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五岁所作的诗,曾被花魁谱成曲子,在街巷间广为传唱,人人都赞这公子是文曲星下凡。只是他家世代以武传家,爵位乃是先祖在马背上搏来的。
家中早已为他定好了前路,将来要走武将一途。就在众人追捧,小公子一心向文之时,远在边关的父亲归来。
在他的拜师宴上,其父砸毁了他的琴,撕碎他的诗文,命他在祠堂跪足一日一夜,勒令熟读祖训。
他依旧不肯弃文从武,后来被关在房中三天三夜,饿至晕厥。他母亲含泪跪在他面前苦苦相劝,说他是府中长子,本就是一府支柱,万万不可任性。
万般无奈之下,他才放下最爱的琴与笔墨,转而习武,又迷上了机关之术。”
孟芙清听着姨母这般熟稔的口吻,心中已然对姨母口中之人有了几分猜测,心底却还是生出一丝同情。
有的人虽是生来富贵,身份高人一等,可高处不胜寒,连自己心中所爱都做不得主。
不像她,出身寻常医家,祖父与父母知晓她喜爱医术,便任由她研习,从不会因她是女子便横加阻拦。
虽然后来守寡,没能护住她,可至少从前给过她足够的自在。
孟芙清如此想着,就听到江冠元也已经猜到了赵氏口中小公子的身份,惊讶地道:“师母,您说的不会是顾世子吧?”
孟芙清的心跳就不可控地快了起来。
便听顾婉嘉由衷叹道,满是敬佩:“便是大兄。大兄为这家族牺牲太多。
人人只看见他外表风光冷硬,只当他是天生天骄,却没人知晓他背后的付出与煎熬。
我曾撞见大兄练箭受挫,独自躲在假山后落泪;也见过他将伯父当年折断的旧琴悄悄埋了。
所以我敬畏大兄,并不是单纯惧他,而是从心底里服他。”
听着顾婉嘉这番掏心窝子的话,席间再度安静下来。说到底,这些都是顾衍的隐秘心事。
江冠礼也打消了前去寻访琴师的念头。
想起顾衍那副高不可攀的冷肃模样,他也怕碰一鼻子灰,却仍由衷赞叹:“玉永关一战我有所耳闻,顾世子单骑诱擒敌首。顾世子不只是承阳侯府的骄傲,亦是我辈百姓心中的英雄。”
是啊,顾衍是挺讨厌的,但他的优秀亦无可磨灭,他的确值得许多女子爱慕,当然这里面并不包括她。
她自是有自知之明的。
高攀吞针,自己无法吞那针,也从不想着入他的眼。
只是等席面散了,她沐完浴,莹白细腻的肌肤浸过温水泛着淡淡的粉,青丝如墨铺散在脑后,着一身素白寝衣,光着脚趴坐在窗边。
肌肤莹润如玉,衬的寝衣素色更淡,她支着下颌,望着窗外那架葡萄藤,不由就又记起了席间那一阵激荡起伏的琴声。
指尖在窗沿轻轻叩动,不由地想,顾衍那般冷硬的人竟也会喜好诗文琴艺,可见不是每个人生而就冷硬。
长长的睫翼颤动,被酒意浸染过的眸子越发迷糊,缓缓阖上。
孟芙清做了个幽长的梦。
梦里萧长渊的身影没有像往常一样出现,取而代之的是凌霜院,那间顾衍未曾住过的寝室。
她看见他,又用那种带着偏见的目光望向她……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