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个人并排往货车后面走,两支手电一左一右,走得很慢,谁都不肯比对方多走半步。
货车后面没有人。
地上的草被踩倒了一溜,顺着坡往下,一直通到坡底那条往村里去的小路。
手电往下再照,只照见路边几棵树,树后面黑成一片。
陶文禄带去的那个先嚷起来:“往村里跑的!就是他们的人!”
屋檐底下立刻有人接上:“打完就往村里钻,还有什么好查的?”
农文坚的脸色铁青:“村里今晚没有人开枪。”
“没开枪?那人往哪跑了?往你家跑了!”
刘志学抬高了声音:“村里人真要报仇,站在自己人堆里就能开枪,人挤着人,谁看得出是谁?犯得着一个人绕到车后面,专挑你们刚把枪收起来的时候打这一枪吗?”
他停了一下,把手背上的血在裤腿上蹭掉:“开这一枪的人,就是想让你们两边今晚在这里打起来。”
这话他只能说到这一步。
是谁开的枪,他没看见,更报不出一个名字,在几十支枪口底下乱猜一个,比什么都不说更糟。
他能拿出来的就是那一下火光。
村长已经转身要走,皮卡已经出了门,矿上的枪也刚背回去,偏偏就在那时候响了。
开枪的人从头到尾都在旁边看着,等的就是这一刻。
矿上的人没被他说服,嘴里还在骂,村里人也没有谁点头。
可两边的枪口都没再抬起来,第二枪始终没响。
议定的结果很简单。
老邓由矿上收殓,陶文禄叫人去仓库找块油布。
瘦高个仍旧关在办公处,门口改成矿上、村里各出一个人一起守。
皮卡照旧进村接伤者,村里其余的人先撤。
农文坚刚提起明天上午的事,陶文禄就打断了他:“矿上死了人,这件事不先说清楚,什么都别谈!”
他这回没去看杜光海的脸色,声音比下午在办公处拍桌子时还硬。
刘志学没有接这句话。
到了这一步,陶文禄不肯谈是有底气的。
下午村里人占着理,一条人命在前,一个枪伤在后,矿上理亏,只能坐下来谈钱。
现在矿上也躺了一个,两边手里各攥着一本血账,谁都能说是对方欠了自己。
一百二十亿越南盾、明天上午的约、先复工再谈赔偿,一夜之间全退回了原处,比原处还难。
料场上那几堆料还在灯底下堆着,一车也出不去。
杜光海走到料场边上,背对着人群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刘志学隔着几步,夹在矿上的人抬油布的动静里,只听见几句碎的:“死了一个……是矿上的人……我在这边……”
后面的话,杜光海走远了两步,听不清了。
村里人开始往坡下撤。
刘志学叫住了走在最后的农文坚:“村长,你今晚带来的人,都在吗?”
农文坚回头往人群里扫了一眼。
手电光在一张张脸上晃过去,他的目光在人群后头停了一下。
“都在。”
他说完就转过身,带着人下了坡。
刘志学站在车灯底下,额头上的血已经半干,他眯着眼看着农文坚的背影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