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光海拿起笔,把公司的名字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填上,在底下签了字,名字签得比平时小了一圈。
一直没开口的那个人,这时把手从扶手上拿下来,搁在桌面上:“料不能断!”
杜光海连忙道:“不会断,不会断!”
埃里克合上文件夹站了起来。
出门的时候,黎德诚走在前面,杜光海落后半步,门边那个男人伸手拉开门。
杜光海回头看了一眼,外国人坐顶头,不说话的那个人挨着外国人,黎总那把椅子摆在侧边,跟他自己那把一样,是给客人坐的。
在河内,黎总进哪间屋子不是坐上头?
杜光海把这个念头按了下去。
这是外国人的地方,去别人家吃饭,主人家坐上头,也说得过去,他刚在那页纸上签了自己的名字,今天要紧的是这个。
……
当天傍晚,杜光海赶到海防,哪儿也没去,直接上了港口区小楼。
这回他进门先拿起桌角的茶壶,给刘志学续满,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人还没坐下,脸上的褶子已经堆起来了:“阿志,厂里的事,往后归我管了!”
刘志学放下手里的收料单。
前些天这个人拿着照应费的单子上楼,一点笑都没有,连茶也不要,今天倒当起了主人。
杜光海把今天的事讲了一遍,收货那个外国人叫埃里克,黎总当面介绍的,厂里的工人、采购、送料往后归他的公司跑,外国人问了他半天,最后让他签了字。
他讲得像是自己一路谈下来的,别墅里黎德诚单独留他喝茶那回,一个字没提。
刘志学没跟着高兴,问厂里多少工人,工钱谁发,采购的账在谁手上,料从哪几座矿进。
那些数,杜光海张口就来,问到发工钱的是谁、采购的账在谁抽屉里,他就答不上了,他进那座厂向来只去收料结款室对数,车间里的人一个也叫不出名字。
刘志学没有绕弯子:“人我这边出,账也得我的人管。郑泽明天带两个人进厂,工人的名册、考勤,工钱怎么发,他接过来。”
杜光海端着茶杯:“采购呢?”
“住在厂里那个老会计,采购和送料的账都交给他。钱从海晟的账上走,每一笔留凭据,跟料款一样,记进两个月的总账。”刘志学喝了一口他倒的茶,“那页纸是你签的,名字是你的,分成照那三座矿的办法。”
杜光海的笑收了一点:“阿志,厂里的事,总得我说了算吧?”
“你说了算,钱从哪来?”
杜光海不吭声了。
三座矿投进去的每一块钱都是从海防出来的,厂里的工钱,光拿那个整数估一估,他公司账上那点钱连一个月都发不出来。
他把茶杯放下:“那外国人面前,还得是我去。”
“你去。”
刘志学要的本来就不是那个名字。
街上开饭馆,门头挂谁的名字都行,灶台后面站谁的人、钱箱钥匙在谁手里,才是谁的店。
三座矿上,工钱改从周平手里发的那天,工人领了钱就去问周平明天几点开工,没人再找管事。
他把杨凯文叫上楼,当着杜光海的面交代,让郑泽明天一早从山上下来,进厂的名单报给老杜,由老杜报给门岗。
杜光海起身要走,刘志学叫住他:“今天你过去就只见到了那个老外埃里克?”
杜光海在门口站住,想了一下:“还有一个人,黎总没介绍。”
“行,我知道了。”刘志学点头道。
刘志学一个人坐着,把这几个月黎德诚交出来的东西一样一样数过去:抵债的金矿,几座矿的开采,五六座矿的料款,连照应费都从他的矿款里出,如今厂里的人和料,明天郑泽一进门,也归了海晟。
黎德诚一座一座往外交,交到厂里,算是交到头了。
他图什么,刘志学到今天也没猜出来,可东西都在自己手里,钱一笔一笔留着底。
鸣哥说过,钱准时回来就接着垫,黎德诚背后站着谁不弄清楚,没办法动他。
黎德诚要做什么,等着就是,总会露出来。
料不能断,这句话他在黎德诚的别墅里听过,是黎德诚对着杜光海说的。
院子里问车的那个外国人,今天总算有了名字。
坐在他旁边说这句话的人,黎德诚讲完话都要看他一眼,却连个名字都没有。
杜光海说,黎总讲那人不用介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