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朱瞻均将信在烛火上点燃,看着它化成灰烬,"沈墨的平反圣旨是皇爷爷亲下的,卷宗全在北镇抚司备份。杨溥若是聪明人,收到我让人送去的功绩册后自然知道该怎么选。"
果然,三日后杨溥回信,只有短短一行字:"匠师无恙,溥当自处。"意思再明白不过——他不会为东宫效力。
朱瞻基的又一步暗棋,就此落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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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乐十八年八月,宣大铁路居庸关段施工进度过半,沈墨设计的之字形展线已在山脊上初见雏形。朱瞻均却没有把全部精力放在修路上面——他知道,真正的决战还在北方。
阿鲁台自狼居胥山一役后带着万余残部退至斡难河源,那里水草丰美、易守难攻,是漠北游牧部族的根基之地。瓦剌新首领脱欢虽被生擒,其母摄政已在集结剩余兵马,意图为子报仇。两部若是再度联手,震虏军虽然火器精良,终究兵力有限,硬碰硬难免消耗。
朱瞻均在宣府镇与于谦密议了整整两日,最终敲定了一个大胆的计划——趁铁路即将贯通之利,发动第三次北征,以铁轨为后勤命脉、火器为攻坚利器,一战扫清漠北。
"殿下,"于谦在沙盘上缓缓划出一条从大同到斡难河源的路线,"铁路通到大同后,粮草弹药可源源不断送往前线,不再受限于骡马驮运的速度和损耗。臣算过,从大同到斡难河源约六百里,若铁路修到大同北端的威远堡,再以蒸汽机车转运至前沿兵站,三日之内可将三万人的粮草弹药送到位。而传统驮运,同样的物资需要一个半月。"
朱瞻均盯着沙盘上那个代表斡难河源的蓝色圆圈,手指轻轻敲着桌面:"阿鲁台现在有多少人?"
"约一万两千骑,加上散居各部的牧民壮丁,能上马作战的约两万。但脱脱不花、也先土干等小部首领态度暧昧,若我军势大,他们可能倒戈。"
"那就让他们看到我军的势。"朱瞻均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北方灰蒙蒙的天际,"我要的不只是打败阿鲁台,我要让整个漠北都知道,跟大明作对只有一条路——要么投降受封,要么灰飞烟灭。"
他转身对于谦道:"上奏皇爷爷,请旨北征。我要五万震虏军、一千二百支新型线膛枪、二十万发定装弹,全部通过铁路运到大同。另外,让沈墨把第二代线膛枪赶制出来——我要枪口初速再提两成,有效射程推到三百五十步。"
于谦领命而去。
朱瞻均随即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他亲自去了一趟宣府城外的水力锻锤坊。萧七娘在这里已经建成了三座水力驱动的大型锻锤,利用宣府附近的河水落差带动锤头,日夜不停地锻打枪管毛坯。朱瞻均查看了正在锻造的第二代枪管,比第一代长了三寸,膛线缠距更密,弹道更稳。他对萧七娘说:"七娘,这批枪管要在九月底前全部完工,十月初我就要带出关。"
萧七娘擦了擦额头的汗,爽快道:"殿下放心,我加三班人,日夜不停,误不了。"
第二件,他命人在西山工坊赶制可拆卸的通条清洁工具。塞外风沙大、露水重,线膛枪最怕枪管堵塞,若每次清理都要送回工坊,前线非乱套不可。他画了一张简略的图纸——通条分为三节,可旋接成一根长杆,头部带毛刷和油布,士卒自己就能操作。沈墨看了图纸后啧啧称奇:"殿下这法子简单却实用,臣怎么早没想到。"
第三件,也是最重要的一件——他去了神机局,将原本散落在各营、各镇的火器匠师统一编入"军器总局"管辖。这一步看似琐碎,实则意义重大。过去各镇各营都有自己的匠作坊,质量参差不齐不说,还容易被各方势力插手。统一编制后,所有匠师的人事、物料、技术标准都归总局调配,东宫再也别想从匠作监的旧渠道做手脚。
朱棣的旨意在八月中旬抵达宣府。老人虽然年过五十五,北伐之心仍在,只是体力不如从前。他在旨意中写道:"朕老矣,不能亲征。凡事付均儿做主,粮饷朕在京里给你盯着。打赢了回来,朕给你摆庆功酒。"
朱瞻均捧着旨意,眼眶微微发热。他知道皇爷爷这是把整个北疆的命运都交到了他手上。
九月初一,震虏军正式扩编至五万一千人,其中火器兵一万五千,全部换装第二代后装线膛枪。朱瞻均在大同校场誓师,两台蒸汽机车飞廉号与奔雷号牵引二十节车厢,满载弹药粮草,汽笛声在大同城外响彻云霄。
于谦站在朱瞻均身侧,低声道:"殿下,斥候回报,阿鲁台已从斡难河源南移百里,在克鲁伦河畔扎营,似乎察觉到了我军动向。"
"他应该察觉到了。"朱瞻均目光平静,"我就是要让他知道我来了。传令全军,明日出发。"
朱瞻基在东宫得知消息时,正坐在书房里临帖。他听完太监的禀报,手中的笔停了下来,墨汁在宣纸上洇开一团。他没有发怒,也没有摔东西,只是将那张废掉的宣纸揉成一团丢进废纸篓,轻声说了一句:"去吧,让他去。打赢了,这天下是他的。打输了……"
他没有说完。太监也不敢问。
九月初三,震虏军五万余人从大同出发,铁龙载着辎重尾随其后,向漠北腹地推进。朱瞻均骑在马上,回头望了一眼大同城的轮廓,又望了一眼远处蜿蜒的铁轨,心中默默算着——从这里到斡难河源,铁路要修多远,大明的疆域才算真正安稳。
他不知道答案。但他知道,这条路必须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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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漠北已经开始降霜,白天尚可,夜间冷风刺骨。震虏军沿克鲁伦河南岸推进,每日行军四十里,铁路在后方以每日十里的速度延伸,蒸汽机车日夜不停地往前线兵站运送补给。
朱瞻均与于谦骑马并行在队伍中间,四周是蜿蜒的铁轨和轰鸣的机车声。沿途的蒙古牧民远远看见铁龙喷烟吐火地驶来,纷纷躲进帐篷不敢出来,有胆大的远远骑马观望,被震虏军斥候驱走。
九月十五,前锋抵克鲁伦河北岸。斥候回报,阿鲁台集结漠北诸部约两万骑在河北岸扎营,依河据守,意图借河水天险拖住明军。
于谦在临时营帐中摊开地图:"殿下,阿鲁台选了个好位置。克鲁伦河此处河面宽约四十丈,水深及马腹,若正面强渡必遭半渡而击。臣以为不必急攻。"
"你说。"
"我军有铁路之利,后勤无忧,可以慢打。先以小股骑兵沿河上下游骚扰,断其取水和放牧之路。阿鲁台两万人要吃要喝,撑不了多久。等他不耐烦主动出战,我军再以逸待劳。"
朱瞻均想了想,摇头:"太慢了。我要在入冬前解决战斗,若拖到十月漠北大雪封路,铁路也运不动了。"
于谦沉默片刻,又道:"那便用计。阿鲁台帐下有个叫额尔敦的千夫长,是他外甥,骄悍好战。臣派人在河南岸故意示弱,做出后勤不继、士卒疲敝的假象,诱额尔敦渡河来攻。只要他过河,我军便可在南岸预设阵地以火器歼之。阿鲁台痛失外甥和前锋,必然暴怒出击,届时主力决战便在我军选择的地点。"
朱瞻均盯着地图看了半晌,手指在河南岸一处名叫"呼伦台"的高地上点了点:"这里。地势开阔,北面是河,南面是缓坡,正合线膛枪远射。把伏兵设在南面缓坡的反斜面,阿鲁台的骑兵冲过河后看不见人,等进到三百步内再露头打他。"
于谦仔细看了看地形,点头道:"妙。反斜面伏兵,敌人冲到近前才发现,退又退不回河里,只能硬吃枪子。"
计策定下,当夜便开始部署。朱瞻均令参将张懋率三千轻骑携带旧式火铳在河南岸来回游弋,做出运粮队的样子。阿鲁台的哨骑果然发现了他们,回报阿鲁台说明军似乎在克鲁伦河边扎营,人数不多。
九月十八,额尔敦率五千骑渡河来攻。他冲过河滩后发现对面的"明军运粮队"扔下物资就跑,更加确信明军不堪一击,催马紧追。追了三里,前面是呼伦台高地的缓坡,额尔敦正催兵上坡,忽然坡顶背后枪声大作——震虏军伏兵从反斜面翻上来,三段轮放的火力瞬间覆盖了坡下的骑兵。
额尔敦的战马被铅弹击中倒地,他本人被摔出丈余,还没爬起来就被冲上来的震虏军士卒按住。五千骑兵在不到一刻钟内死伤过半,余者溃散逃回河对岸。
阿鲁台在北岸看得目眦欲裂。额尔敦是他姐姐的独子,从小当亲儿子养大的。他当即点齐remaining一万五千骑,全部渡河,发誓要踏平明军。
朱瞻均在呼伦台高地上看着密密麻麻的骑兵从河滩上涌过来,嘴角微微勾起。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传令——左中右三阵,依次开火。"
一万五千支线膛枪分成三个方阵,每阵五千人,排列在缓坡上。阿鲁台骑兵冲过河滩后进入开阔地,迎面便是劈头盖脸的铅弹。第一阵射击完毕后退后装填,第二阵上前,枪声从未间断。
阿鲁台的骑兵虽然凶悍,却从未见过这种打法。他们习惯了冲到百步内再放箭、再肉搏,可明人的火器在三百步外就能打穿他们的皮甲。前排骑兵一排排倒下,后面的人想退,却被后面涌上来的同伴推着往前走,进退两难。
朱瞻均亲自站在中军阵地后方的高坡上指挥。他看到阿鲁台的金帐大旗在骑兵阵中忽前忽后,知道那是阿鲁台本人在亲率冲锋。他对身旁的于谦说:"让张懋带两千精骑从左翼绕过去,截断阿鲁台的退路。"
张懋领命而去。半个时辰后,左翼精骑从侧翼杀出,阿鲁台后路被断。他试图调头突围,却发现四面都是明军的枪声。混战中阿鲁台左肩中弹坠马,被几名亲卫拼死拖上一匹马想要北逃,被朱瞻均亲率的两千精骑追击四十里,在一处干涸的河道旁将其截住。
阿鲁台被从马上拽下来时,满脸是血,双目圆睁。他用蒙古语骂了一长串,翻译官转述道:"他说……他说当年沈墨的图纸是假的,他仿制了二十年全是废铁,早知道就不该信那个匠人。"
朱瞻均冷笑一声,命人将阿鲁台押上囚车。此役斩俘万余,漠北诸部闻风丧胆。克鲁伦河畔的草地上尸横遍野,血水染红了河滩。
朱瞻均没有杀阿鲁台。他将这个漠北枭雄装进铁笼,派五百精兵押回京师献俘。同时他放出话去——愿降者授官职、分草场,顽抗者以火器讨之。
消息传开后,漠北六部在半个月内相继遣使归降。十月初,朱棣在奉天殿受降,龙颜大悦,加封朱瞻均为"镇北皇长孙",食邑增至三千户,佩紫金鱼袋。
朱瞻基在东宫听到消息时,正在用午膳。他放下筷子,对着空荡荡的殿堂坐了很久。贴身太监小声问要不要添菜,他摆了摆手,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紫禁城的红墙黄瓦,忽然苦笑了一声。
他知道,自己这辈子与那个位子再无瓜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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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乐十八年冬,漠北既定。朱瞻均率震虏军班师南归,沿途受到九边军民夹道欢迎。火车汽笛声与百姓欢呼声交织在一起,朱瞻均坐在飞廉号的车厢里,透过车窗看着那些冻得通红却满脸笑容的脸,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感。
他是穿越者,知道这个时代在原本的历史上会走向什么方向。但此刻,看着窗外那些真实的、活生生的人,他第一次觉得自己不只是在改变历史,而是在创造历史。
回到京城后,朱瞻均没有急于邀功请赏,而是立刻着手三件事。
第一件,扩建轮机学堂。他在西山脚下拨出三百亩地,建起了一座像样的学堂,分设几何、机械、采矿、冶金、纺织五科。沈墨亲自出任山长,第一堂课他没有讲任何技术,而是站在讲台上,当着一百二十名学员的面,摘下了铁面具。
学堂里一片寂静。那半张烧伤的面孔在日光下格外刺目,但没有人移开目光。
沈墨的声音沙哑而平静:"你们将来要造东西。造枪、造车、造铁轨、造一切。但你们要记住一件事——造物先造心。我当年被人诬陷,就是因为有人在图纸上掺了假。你们以后画的每一张图、炼的每一炉钢,都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掺假的东西,早晚害人害己。"
学员们鸦雀无声。朱瞻均站在学堂最后一排,微微点了点头。
第二件,在西山建大明首座水力驱动纺纱厂。朱瞻均利用西山脚下的溪流落差,建造了一座大型水轮,以蒸汽泵提水补充枯水期水量,带动纺织机械。日纺棉纱三百斤,效率为手工的十倍。萧七娘负责管理这座工坊,她把从宣府带回来的女工组织起来,手把手教她们操作机器。
京师布商起初对机器纺出的纱线嗤之以鼻,认为不如手工精细。但当他们看到产量和价格后,争先恐后地来订货。不到两个月,西山纱厂的棉布就铺满了京城一半的绸缎庄,价格比传统土布便宜三成,百姓受益肉眼可见。
第三件,将铁路从大同继续延伸。朱瞻均上奏朱棣,请求将铁轨西延至太原,东延至山海关,编织贯通南北的运输骨架。朱棣此刻已完全信任这个孙子,不仅准奏,还把内帑的银子拨了一半出来。
朱瞻基在东宫彻底沉寂了。他不再暗中使绊,也不再联络旧部。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编修《古今图书集成类编》,偶尔遣人给朱瞻均送去几卷前朝典章,算是一种微妙的示好。
朱瞻均来者不拒。他对来人说:"替我谢大皇兄,就说他送的典章我都看了,有几条治理河道的旧策很有用。"
他不需要和朱瞻基和解,也不需要彻底撕破脸。一个失去威胁的兄长,留着比除掉更有价值——至少可以向天下人证明,他朱瞻均不是容不下人的人。
永乐十九年春,张三丰第三次来到西山。这次他带来了武当山七名精通机关术的道士,说是愿助朱瞻均改良水利器械。朱瞻均大喜,在工坊辟出专院供他们研究。道士们用杠杆、齿轮原理造出一台自动提水翻车,可将河水提至高处灌溉旱田。朱瞻均当即命人在京畿推广试用,第一批就装了二十台,惠及良田万亩。
朝中仍有老臣以"奇技淫巧"论之。朱瞻均不与争辩,只让于谦每月在朝会上呈报各处铁路、工坊、学堂的产出与税银实账。数字不会说谎——永乐十九年下半年,仅西山工坊与通州铁厂便为内帑增收白银十二万两,京师绸缎价格因纱厂量产下降三成,百姓受益肉眼可见。
朱棣起初还有些顾虑,见着实效后渐渐放手。一日他召朱瞻均入宫,君臣二人在御花园散步,朱棣忽然问:"你那铁车,可能通到南京去?"
朱瞻均心中一动。南京是大明留都,若铁路南下连通漕运与江南织造,大明的国力将再上一个台阶。他当即跪奏:"孙儿正有此意。南京乃留都,连通南北铁路,可使漕运、盐铁、丝织尽归一网,国富民强指日可待。"
朱棣捋须大笑:"准了,你去办。朕给你银子,给你人,你只管往前干。"
朱瞻均叩首谢恩,心中已在盘算南下铁路的路线——从京师经徐州、过淮河、穿滁州直达南京,一千二百里,穿州过府、跨江越河,工程之巨前所未有。但他知道,只要铁轨铺到南京,大明就真正进入了一个新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