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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7章 野狐岭风雪

宣府北地的朔风裹着碎雪,刮过野狐岭的秃岩枯草,吹得营帐外的旗纛猎猎翻卷。

朱瞻均坐在中军帐内,手中捻着那封降书,目光落在信笺纸尾的一处浅痕上,指尖沿着那半枚模糊印痕细细描摹,忽然笑了一声。

“刘敬此人,也算费尽心思了。”他将降书递给身侧的李忠,“你瞧瞧这纹路。”

李忠接过,凑到灯下仔细辨认。信笺角落的印痕极淡,若非刻意留心,几乎要被当作污渍忽略过去。

但那轮廓依稀可见一个“汉”字篆体,边缘还有一道断缺的云纹,正是汉王府旧关防印绶独有的样式。

“好胆。”李忠冷笑,“诈降便诈降,竟还敢留下如此破绽。”

“不是破绽。”朱瞻均摇头起身,走到帐门边掀开帘子,望向野狐岭方向,“这是故意留下的。刘敬深知朕——深知本宫对印鉴纹路敏感,若真想瞒天过海,不会如此大意。他是刻意留这一处破绽,让本宫以为对方是粗心露怯、可以趁机利用,从而放松对他们诈降的防备。”

李忠一愣:“殿下的意思是……他们设套让我们钻?”

“诈降本就是一重套。”朱瞻均收回目光,帐外风雪扑在脸上,他眯了眯眼,“若本宫识破诈降,多半会想将计就计,趁受降时反埋伏张锐——这是第二重套。可刘敬偏偏留了这一处印痕,便是明知我会识破,还给我留个把柄,让我以为是自己看穿了他们的心思,从而自以为是地踏入他们的陷阱。”

李忠皱眉:“那……咱们若真的将计就计,反而中计?”

“也不尽然。”朱瞻均转身回到案前,展开一张宣府至野狐岭的地形图,“刘敬此人,本宫在汉王府见过两次。他做事惯用连环计,虚虚实实,诱人上钩。当年在府中,便是他替父王——替汉王谋划了截留浙江盐引的主意,手法便是先露一个破绽让人以为抓住把柄,再顺势引入死局。”

他顿了顿,指尖点在图上野狐岭北面的一道峡谷处:“所以这一次,咱们不顺着他的路走。”

李忠与冯铎对视一眼,齐声称是。

朱瞻均随即下令:“派人传话给张锐的使者,就说本宫答应受降,定于明日午时在野狐岭关隘外十里平川受降,令张锐率部缴械集结,等待清点编置。另外——”他压低了声音,“传令沈墨,明日受降前,将野狐岭东西两翼的山道全部封死,所有从关隘出来的小路都埋上绊马索和铁蒺藜。再传信昌平的‘惊蛰’号,让蒸汽机车拖着一批新铸的震天雷炮子,连夜赶赴宣府,最迟明日午后到。”

李忠道:“殿下,明日受降时咱们如何布置?”

朱瞻均提笔在图上勾画几道:“受降点在十里平川,地势开阔,四周低丘环抱。明日三更,冯铎率火器营摸上南侧丘背,火炮架在高处。你把锦衣卫的骑手分成三股,一股藏在平川西面树林,一股借道北山沟绕到关隘后方——等他们出了关隘,便截断退路。剩下的明面列阵,随本宫受降。”

冯铎犹豫道:“殿下亲自去受降,若张锐当场发难……”

“本宫就是要他当场发难。”朱瞻均道,“他若老老实实埋伏等咱们靠近,反倒麻烦。咱们这便给他机会——让他觉得本宫年轻气盛,受了降书便得意轻敌,连随行护卫都不多带。他从关隘出来看到咱们只有两百人,必然按捺不住想趁势扑杀。”

李忠道:“若是张锐见我军兵少,反而犹豫不前呢?”

朱瞻均笑道:“那就让‘惊蛰’号的汽笛在野狐岭关后响一响。他以为咱们的增援铁车已经到了,想趁邵援未稳、本宫尚在阵前时速战速决——你觉得他会选哪条路?”

李忠眼前一亮:“殿下高明。”

当夜,三骑斥候从明军大营分头驰出,踏着积雪消失在苍茫夜色之中。

野狐岭关隘内,张锐驻在残破的关城守备府中,围着一盆微弱的炭火,听刘敬立在窗前低声说话。

“降书已经送到了,朱瞻均那边也回了话,答应明日午时受降。”刘敬的声音很轻,像是怕隔墙有耳,“但他特意把受降地设在关外十里平川,远离咱们的关隘——这反倒好,他担心咱们在关城内有埋伏,却不知道平川更利于咱们骑兵冲阵。”

张锐从炭火边抬起头,粗重的眉下目光闪动:“你确定他会中计?”

“殿下,不是他会中计,是他太聪明了。”刘敬转过身来,烛光映出他那张清瘦的脸,“卑职在降书末尾故意留了半枚汉王府关防印痕。朱瞻均此人心细如发,又亲自经办过多起私铁案,对各种印鉴纹路极为敏感。他看到那印痕,必然会认定这是卑职的疏忽——一个被他瞧出破绽的诈降,他便会想当然地以为咱们是画虎不成反类犬。他要是不识破这‘诈降’,反而稀里糊涂地上当受降,咱们的机会更大;他要是识破了,也一定会自以为聪明地反过来将计就计,届时他的全部布置,都在咱们预料之中。”

张锐沉吟片刻:“依你说,他明日会怎么布置?”

“他多半会把主力埋伏在平川南侧的山丘后,正面只带少量人马诱咱们出关受降。等咱们走近了,他再摔杯为号,伏兵四起。”刘敬道,“可咱们偏不走近。明日受降时,咱们把两千骑压到十里平川北沿,让三百步卒押着所谓‘缴械’的辎车上前。车板下垫层全换成精铁板,内藏引火之物。等那三百步卒走到他跟前、将辎车一字排开,卑职便以挥手为号引燃,一时烟焰大起,同时北沿骑兵趁烟冲阵冲杀。只要这第一波冲垮了他的前阵,他埋伏的伏兵被烟熏火燎自乱阵脚,咱们便可一鼓而定。”

张锐听得缓缓点头,粗砺的手在膝上摩挲:“之后呢?刘先生可想过后路?”

“之后咱们便以朱瞻均为质,直取宣府。”刘敬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宣府城中群龙无首,只要朱瞻均在咱们手里,守城诸将投鼠忌器,开门只是时间问题。届时京师汉王响应,殿下以藩王之尊登临九五,张将军便是开国元勋。”

张锐咧嘴笑了笑,没有接话,他伸手烤了烤火,炭火噼啪作响。

风雪下了一夜,到腊月廿九清晨方才稍歇。

清晨天色灰蒙蒙的,朱瞻均从营帐中出来时,帽沿上积了一层薄雪。他牵过马,翻身上鞍,带着李忠和两百锦衣卫骑手向十里平川缓缓行去。没有列队森然的军阵,也没有额外增加的护卫,远远看去,就是一支轻骑小队,迎着北方凛冽的风,沿着官道向野狐岭方向而去。

沈墨那边传来消息,昌平的蒸汽机车连夜拖着炮子赶赴宣府,已在午后抵达城外驿道,随时可以截断北面要路。宣府城内的守军也得到密令,紧闭城门,城头上火铳手和炮手各就各位,若见野狐岭方向有溃兵奔来,一律按贼寇处置。

辰时末,朱瞻均一行抵达十里平川。

这是一片开阔的雪原,北面有几道低矮的丘陵,野狐岭关隘的灰黑轮廓坐落在两座山丘之间,关卡上的旗子被风雪扯得零落不堪。平川地面覆着一层薄雪,枯草茬子从雪中露出尖来,四下里寂然无声。

朱瞻均勒马停在平川中央,命人搭了一顶简易的帐幕,摆上案几和酒具,又在一丈外立了一面认旗,算是受降的标帜。两百锦衣卫骑手散开在两翼,下马拢着缰绳,看起来松散得很。

不多时,野狐岭关隘内传出一阵骚动。关隘大门吱呀呀地打开,一队人马鱼贯而出,约有三百余步卒,押着十几辆辎车,缓缓向平川方向推来。队伍里没有旗帜,也没有铠甲,人人穿灰布短袄,看起来倒真像缴械受降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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