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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九章 祠堂

秋天来得不声不响。

先是巷口那棵老槐树,叶子黄了半边。风一吹,几片叶子打着旋落下来,落在店门口的石阶上,干干的,踩上去咯吱响。然后镇上的人开始忙——收稻子、晒谷子、腌咸菜。空气里全是太阳晒在稻草上的味道,暖烘烘的,混着一点泥土的腥。

但镇子东头,有一股不一样的味道。

石灰。水泥。新砖。

安安站在巷口,远远地看着。东头那片,老祠堂要拆了。

祠堂叫"陈氏宗祠",镇上姓陈的人家,祖上都是从这祠堂里分出去的。祠堂不大,三间瓦房,前后两进,中间一个天井。房梁上的漆早掉光了,瓦上长满了瓦松,墙皮一片一片地剥落,露出里面的青砖。但那青砖,是老砖——清代的砖,砖上刻着"乾隆年制"的字,模糊了,但还能认出来。

拆祠堂的消息,传了半个月了。镇上说,要建文化站。祠堂太旧,不安全,拆了重建。

小满站在安安旁边,看着东头的方向。他的脸色,不太好看。

"爷,那是咱家的祠堂吗?"安安问。

"嗯。"小满说,"咱家祖上,就是从那祠堂里出来的。到我这一代,早就没人管了。但祠堂还在。"

"要拆了?"

"嗯。"

安安没说话。他转身,往东头走。小满跟在后面。

祠堂门口,围了几个人。有镇上的干部,有施工队的,还有几个看热闹的。一台挖掘机,停在祠堂前面的空地上,黄色的,像一头趴着的巨兽,随时准备扑上去。

安安走进祠堂。

天井里,长满了荒草。草很高,没过了脚踝。正厅里,摆着几张破旧的供桌,桌上积了厚厚的灰。供桌后面,是一面墙——神主墙。墙上嵌着一排排小格子,格子里放着木牌——祖先的牌位。大部分牌位已经不在了,只剩下空格子,黑洞洞的,像一只只眼睛。

安安走到一面墙前。墙是青砖砌的。砖上的"乾隆年制"四个字,被风雨磨得只剩轮廓。他伸出手,摸了一下砖面。

砖是凉的。不是那种"没烧透"的凉。是那种"站了几百年"的凉。凉得很深,很深,像一个人,在风里雨里站了几百年,站成了墙,站成了砖,但心里那一下"凉",一直没散。

他"听"到了。

不是一句话。是一种很沉、很沉的、像墙在呼吸一样的感觉。砖和砖之间,有灰浆。灰浆里,掺了糯米汁——老法子,用糯米汤和石灰,砌出来的墙,几百年不倒。糯米汁干了,硬了,和砖长在一起。砖和砖之间,有糯米的黏。那种黏,不是胶水的黏。是"在一起"的黏。

"在一起"不是形状。是几百年前,某个人,把糯米煮成汤,和进石灰里,一铲一铲,抹在砖缝里。那个人,想着,这墙,要几百年不倒。他抹的时候,手是稳的。他相信,糯米和石灰,能把砖黏在一起。能把一代又一代的人,黏在一起。

祠堂不是砖。祠堂是"在一起"。

安安的手,从砖墙上,慢慢移开。他走到天井里,抬头看。天井上方,是一块方的天空。秋天的阳光,从天井漏进来,照在正厅的地面上。地面是青石板,被几代人的脚踩过,磨得发亮。石板上,有裂缝。裂缝里,长出了一棵小树——不知道是什么树,细细的,从石板缝里钻出来,叶子黄了,在风里抖。

他蹲下来,看那棵小树。树根扎在石板缝里,扎进地下的泥土。石板被树根顶起来,裂了一道缝。缝不大,但石板翘了,一边高,一边低。

"树不想被压。"安安说。

小满站在他身后,没说话。

"石板不想裂。但树要长。树长了,石板裂了。裂了,就是它。"安安说,"程爷爷说的。裂了,就是它自己。"

他站起来,走到供桌前。供桌上,有一块木牌。没被拿走。孤零零的,立在桌上。牌上的字,看不清了。漆掉了,木头发黑,但还能认出两个字——"陈氏"。

安安摸了一下木牌。木牌是冷的。但冷的下面,有一种很远的、很沉的、像血脉一样的东西。不是温度。是"在"。这块木牌,被某个人刻出来,写上字,放在供桌上。几代人,对着它,烧香,磕头,说一些话。那些话,不是对木牌说的。是对木牌后面的人说的。木牌不说话。但它让那些话,有了一个去处。

现在,木牌还在。但祠堂要拆了。拆了,木牌放哪里?

"爷,"安安转过头,看着小满,"祠堂拆了,砖去哪里?"

"不知道。"小满说,"可能拉去铺路。可能卖掉。可能扔了。"

"牌位呢?"

"不知道。"

"那——祠堂呢?"

小满沉默了。他看着天井里的那棵小树。树在秋天的风里,抖着叶子。黄了的叶子,落下来,落在青石板上,落在裂缝里,落在树根旁。

"祠堂拆了,"他说,声音很平,"祠堂就没了。"

"没了?"

"嗯。墙倒了,瓦碎了,砖散了。祠堂就不在了。"

安安看着他。小满的眼睛里,有一种安安很少看到的东西。不是难过。是空。像一个人,看着自己住了很久的老屋,被推土机推平。老屋不在了。但老屋里的东西,还在心里。空的是外面。满的是里面。

"爷,"安安说,"祠堂是砖吗?"

"不是。"

"是墙吗?"

"不是。"

"是牌位吗?"

"不是。"

"那祠堂是什么?"

小满想了很久。久到天井里的风,换了一个方向。久到那棵小树,又落了一片叶子。

"祠堂是——"他说,慢慢找词,"是来过的人,留下的东西。砖上,有砌砖人的手。石板上,有踩过的脚。木牌上,有刻字人的刀。天井里,有树的种子。这些东西,不是祠堂。但它们在一起,就是祠堂。"

"拆了,它们就散了。散了,就不是祠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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