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算盘进了门，不看人，先看账房。

他绕过柜台，把蓝布账本往桌上一放，又从怀里摸出一杆老式铜算盘，叮叮当当地拨了两下，算是打过招呼：“屋子不阔，账房倒干净。小沈爷，行里的规矩，我先问一句——算盘珠子，有几档？“

沈满仓心里一凛。这是账房行当的黑话，问的是“你经手的账，大到什么数，小到什么数“。他笑着回：“我拨的是九档算盘，上可算国帑，下可算铜板——只要进了账，一粒沙子也漏不过去。“

“好大的口气。“铁算盘眯起眼，“那我考考你。“

他从怀里摸出一本泛黄的旧账，翻开一页，推到沈满仓面前：“民国十二年，天津卫有位老账房，留下这么一本'只有进出、没有名目'的账。你替我看看，这本账，记的是什么营生。“

沈满仓接过账本，一眼扫过——进项每月初五，数额三十到六十圆不等；出项都在月底，数额固定，十八圆。他提起窥账之眼，往账本上仔细一照，只见那旧账上浮起一层淡得几乎看不见的账影——年月太久，账主早已作古，账影比活人淡得多。可淡归淡，那影子里还是有东西：初五进项，是“会底“；月底十八圆，是“份子钱“。

“这不是买卖的账，“沈满仓合上账本，“是帮会的账。月初收会底，月底交总堂的份子——十八圆，是青帮'大'字辈的例钱。账主不是老账房，是替帮会看账的师爷。“

铁算盘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精光一闪，随即又眯了回去：“好眼力。这账我考了十六个账房，头一个看出来的，是你。“

门外传来杏儿的喊声：“舅舅，我把酱豆腐给您端来啦！“沈满仓还没应声，姐姐在院子里先拦住了：“杏儿，别闹，屋里来客了。“

铁算盘听着，忽然笑了：“小沈爷，你这家，倒是有人气。估衣街的酱菜铺，听说生意不错？“

“托老天的福，“沈满仓说，“三间门脸，一间住人，两间卖货。我姐姐一个人支着，够糊口。“

“够糊口就好。“铁算盘点点头，“账房先生这一行，最怕的不是算错账——是算对了账，没人念你的好，反倒有人记你的仇。你在这行里能有口热饭吃，还有家人惦记着，这比账上多出几千两金子，都金贵。“

沈满仓心里那本账，微微一动。这话说得实在，不像来寻仇的。

“老先生，“沈满仓说，“您深更半夜登门，就为考我这一本民国十二年的旧账？“

“考你是顺带。“铁算盘把铜算盘收进怀里，“我来，是替行里传句话——兴亚院换了新账房，这半年你经手的大账，黄金案、军需案，行里都听说了。手底干净，心却不净——账平了，账外还有账。“

沈满仓的手在袖子里微微一紧：“老先生，您这话，我听不明白。“

“你听得明白。“铁算盘说，“分金七千五百九十两，军统三千，平安帮一千，河工五百，你自留两千四百九——这笔账，行里有人记着，也有人替你在行账里压着。压得住压不住，看造化。“

沈满仓心里那本账哗啦翻到最危险的一页。他盯着铁算盘，窥账之眼再探——可那人头顶依旧蒙着一层雾，雾里只有“来查账“三个字，字底压着密密麻麻的旧账影，厚得像是把他整个人都埋了进去。

“老先生既然来查账，“沈满仓说，“总该有个查法。“

“查法简单。“铁算盘从袖口抽出一张泛黄的当票，放在蓝布账本上，“这张当票你收着。若有一日，行账翻到你的头上，凭这张票，可免你一难。这是行里的规矩——账房先生救了账房先生，行的就是'人情账'。“

沈满仓伸手要接，铁算盘却又按住：“不过丑话说前头。这张票，是民国二十四年的老票，当期一年，早当死了——人情账跟死账一个理，过了期，就不作数。你什么时候用得着，得看你自己的造化。“

铁算盘说完，起身就走。走到门口，他顿住脚，头也不回：“还有一句话，是替人带的——有人托我行账，查黄金案的账外账。查账的人，姓佐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