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白楼的茶室，点着一盏煤油灯。

佐藤美代跪坐在榻榻米上，面前摆着一套白瓷茶具。她今儿没穿军装，一身深色和服，头发挽得一丝不苟——可沈满仓知道，这女人越是打扮得素净，越是要动真格的。

“沈课长，请。“佐藤亲手斟了杯茶，“听说您在黄金案里，把一笔两千两的账，做得滴水不漏。“

“佐藤组长说笑了。“沈满仓接过茶，没喝，“账房先生的本分，是让账平。两千两也好，两百两也罢，平了就是平了。“

“平了就好。“佐藤美代端起自己的茶，“可甄别开始之前，我要先看看账房先生的账——您的账，是干净的，还是'平'过的？“

沈满仓端着茶碗，却不喝，只低头看着碗里打旋的茶叶：“佐藤组长的意思，账房先生的账，要是'平'过的，就不干净？“

“平过的账，查不出来。“佐藤美代说，“可查不出来，不等于没有。“

“那就是了。“沈满仓放下茶碗，“账房先生这一行，最怕的不是账平——是账平得太干净，让人无账可查。佐藤组长要看的，怕不是我账上的数，是我这个人，值不值得您费工夫去查。“

“佐藤组长，“沈满仓不答反问，“您说黄金案里走漏了消息，军统才截了货——那您觉得，军统截货，靠的是'消息'，还是'账'？“

佐藤美代的手，微微一顿：“什么意思？“

“消息是人的嘴传的，账是人的手写的。“沈满仓说，“军统要截一船金条，光知道'哪天走哪条河'不够——还得知道'船上有多少货、走哪段水路、谁押船'。这些，都在账上。所以说，走漏消息的人，八成是个'看得到账'的人。“

“沈课长这是在说——内鬼，就是院里管账的人？“

“我没这么说。“沈满仓笑了，“我是在说——查内鬼，先查账。谁手里的账最全，谁最可能是鬼。佐藤组长，您要真按这个查，头一个该查的，是您自己——您手里的账，比谁都全。“

佐藤美代盯着他，半晌没说话，忽然也笑了：“沈课长，您这账房先生的嘴，比您的算盘还利。“

“嘴是吃饭的家伙，算盘是养家的家伙，“沈满仓说，“都得利。“

沈满仓放下茶杯，笑了：“佐藤组长，账房先生经手的账，十本里有八本是'平'过的。问题是——您要看的，是哪一本？“

“黄金案那本。“佐藤说，“从金库到账房，从账房到金库——您经手的那几笔，我要一笔一笔对。“

“好。“沈满仓说，“明儿我把单据送过去。不过佐藤组长，话我说在前头——账可以给您看，但账房先生也有账房先生的规矩：核账可以，抄账不行。您要是把我这账房翻个底朝天，往后院里谁还敢让我做账？“

佐藤美代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沈课长，您这话，听着像是心虚。“

“我心虚不心虚，账上见。“沈满仓端起茶，一饮而尽，“佐藤组长，茶我喝了。账，明儿见。“

第二天一早，木村隆一召集兴亚院各课长，宣布了甄别令：即日起，兴亚院成立院内审查组，佐藤美代任组长，沈满仓任“账目配合员“；全员限期三日，交出近三个月的经手单据，自报行程。

“黄金案出了内鬼，“木村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军统截了货，还截了消息。消息从哪儿漏的？——从兴亚院漏的。三天之内，谁交不出单据，谁说不清行程，谁就是内鬼。“

沈满仓站在人群里，心里那本账飞快地拨：佐藤任组长，他是配合员——这名义上是“信任“，实际上是把他架在火上烤。他要交自己的单据，又要帮佐藤核别人的账——等于替佐藤当刀。

散会后，他单独去见木村：“课长，配合员这个差事，我接。可我有两个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