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满仓心头一凛。他端着碗,借着喝汤的工夫,凝神向黄三爷头顶望去,只见小字密密匝匝:旧:三年前欠过佐藤一个人情,替她办过一桩小事,一直没还上。新:老刘引荐来的客人,不敢得罪,也不敢深交。他心头微动——黄三爷欠着佐藤的人情,可老刘的引荐也作数。这人的秤,两头都压着砝码,就看哪头更沉。
“三爷放心。“沈满仓放下碗,“我跟佐藤小姐,是各管各的账。她查她的,我算我的——只要井水不犯河水,谁也不会拖三爷下水。“
“但愿如此。“黄三爷嘿嘿一笑,收了碗钱,起身告辞。走到门口,他又回头,低声道:“沈爷,看在老刘的面子上,白送你一句话——后日东京主计官到津,佐藤小姐要亲自作陪。她这两日谁都不见,只跟郑伯年老先生关起门来过了一回账。“
沈满仓心头一跳:“过账?“
“过什么账,我不知道。“黄三爷道,“我只知道,郑伯年老先生从佐藤小姐那儿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只皮匣子——匣子沉甸甸的,像是装满了纸。“
皮匣子。沈满仓捏着那只沉甸甸的布包,走出羊汤馆时,天已经黑透了。他怀里揣着四条大黄鱼,心里却盘算着另一笔账:佐藤与郑伯年关起门来过账,过的是什么账?是郑伯年经手的兴亚院旧账,还是……他沈满仓的账?
回到满记账房,钱串子和韩二刀早等着了。钱串子一眼瞅见他怀里的布包,眼睛登时亮了:“沈爷,成了?“
“成了。“沈满仓把布包放到桌上,解开,四条大黄鱼在灯下泛着沉甸甸的光。钱串子咽了口唾沫,伸手想摸,又缩回去:“沈爷,这……这四条,够咱在英租界盘下半拉门面了!“
“盘门面?“沈满仓笑了,“盘门面是给日本人看的。这四条,一条走义和当,存死;一条送估衣街,备急;剩下两条……“他顿了顿,“先压着,等主计官核账过了,再寻个稳当的去处。“
“那……那我那份呢?“钱串子急了。
“急什么?“沈满仓道,“这四条是定金,尾数等'南边'验了货才给。等尾数到了,少不了你的跑腿钱。“
钱串子嘿嘿一笑,又想起一事,压低声音:“沈爷,黄三爷那人滑不溜手,您真信他?“
“信三分,防七分。“沈满仓把金条收进暗格,“他欠着佐藤的人情,可也欠着老刘的人情——两头的秤,就看谁压得重。咱们只要把货给足,他犯不着为一条假情报砸了自己的招牌。“
韩二刀在旁一直没说话,这时忽然开口:“沈爷,明儿主计官核账,要不要我在分所外头盯着?“
“要。“沈满仓道,“盯的不是主计官,是佐藤——她要是从分所里带出什么东西,你立刻来报。“
韩二刀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沈满仓望着他的背影,心里那杆秤,又稳稳地落下一格。
他抬头望了望夜空。乌市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照得人影幢幢。他忽然觉得,这天津卫的夜,比账本上的墨还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