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一,满城爆竹声里,沈满仓把自己关在满记账房里,面前摊着三样东西:一份亨达洋行的旧档,一张正金银行的欠契抄件,还有钱串子大清早送来的一摞拜年帖。
“沈爷,给您拜年了。“钱串子拱着手进来,嘴上抹了蜜,“祝您新年发大财,算盘打得噼啪响,账本翻得哗哗转——“他凑到桌前一看,愣了,“您大年初一不歇着,研究亨达洋行?那家不是倒了吗?“
“倒了才值钱。“沈满仓放下手里的旧档,“亨达的名号空着,账上欠正金银行一笔旧债——债主前年转到了佐藤美代名下。佐藤以为攥着这张欠契,就攥着亨达的魂。可这年头,名号比债值钱。我要把亨达这口空壳顶下来,让佐藤那笔债,变成一笔'已经了结'的死账。“
钱串子倒吸一口凉气:“沈爷,您这是虎口拔牙——亨达欠着正金的债,您顶下来,那不是把脖子伸进佐藤的绳套里?“
“所以不能由我顶。“沈满仓慢悠悠道,“你去寻个外地人,最好是你山东老家的远亲,姓什么叫什么都行,只要身家清白、查不出跟天津的瓜葛。让他出面,以'代偿旧债'的名义把亨达盘下来——佐藤的债,有人替她还了,她乐还来不及,断不会起疑。“
钱串子应了,正要转身去办,沈满仓忽然叫住他,凝神向他头顶望去——钱串子是他最信得过的人,平日头顶干净得像新账本,可此刻,竟浮着一行极淡的小字:瞒:亨达那笔旧债,佐藤小姐走前已经转手给了三井——沈爷若只当债主是佐藤,怕是要踩空。这话我也是昨儿才听说,没敢跟沈爷提,怕大年初一给他添堵。小字一闪即逝。沈满仓心头一凛:亨达的债,已经从佐藤名下转给了三井!钱串子怕他大年初一添堵,瞒下了这茬——可债主换成三井,事情的性质就变了:佐藤只是经手,三井才是真正的债主。他顶亨达,明着是跟佐藤周旋,暗里却可能一脚踩进三井的盘子里。
沈满仓压下心头惊疑,面上不动声色,只道:“钱串子,你先去打听一桩事——亨达那笔债,如今到底记在谁的名下?查清楚了再动手。“
“沈爷放心,包在我身上。“钱串子应了,一溜烟出去。
午后,钱串子回来,脸色有些古怪:“沈爷,查清了——亨达那笔旧债,年前腊月廿六,从佐藤小姐名下转了出去,接手的是三井物产天津出张所。佐藤小姐走前那日办的过户。“
腊月廿六。沈满仓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腊月廿六过户,腊月廿七他还在码头仓库里蹲守佐藤提箱,腊月廿九佐藤离津北上。佐藤临走前,把亨达的债过给了三井——她把一个“欠着她钱“的空壳洋行,变成了“欠着三井钱“的空壳洋行。为什么?要么是她不想让亨达的债挂在自己名下惹眼,要么——亨达这口壳,本就是她给谁预备的套。
“沈爷,“钱串子搓着手问,“那咱还顶不顶?“
“顶。“沈满仓把旧档一合,“债主是三井,更好办——三井在天津的账房,年前刚换了人,新账房不认得旧账。让刘掌柜拿着钱去'代偿',三井收钱销账,天经地义。只要钱给得漂亮,没人会问这钱是哪来的。“
“可那钱……“钱串子压低声音,“咱账上哪有这笔闲钱?“
沈满仓笑了:“账上没有,账外有。仁记货栈的三成六差价,够填两回亨达的债。“他顿了顿,又压低声音,“不过——亨达这口壳,不能只套一层。刘掌柜盘下亨达,是明面上的壳;真正的账,记在另一家新设的号上,叫'永利栈'。永利栈的东家,你随便找个不相干的人顶名,跟亨达、跟刘掌柜,一个铜板的关系都不能有。往后,亨达的货走永利栈的账,永利栈的利,进我满记账房。“
钱串子竖起大拇指:“沈爷,您这算盘,套着算盘打——佐藤就算回来查亨达,查到底也就是个替人还债的外地傻掌柜。“
“傻掌柜也有傻掌柜的用处。“沈满仓道,“去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