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苏母就起来了。她先去灶边添火,锅里水慢慢热起来,她回头看了眼院门,压着声音道:“这几日都少出门吧。镇上那些人眼睛毒,咱先躲一躲。等风头过去些再说。”
“躲也没用。”
屋里静了下。
苏母转过身:“怎么没用。人家都盯上门了,咱还往前撞不成。”
“娘,你越缩,他们越觉得咱心里虚。今天怕这个,明天怕那个,后头谁都能来试试咱。咱要是真成了软柿子,这日子才没法过。”
穷人家过惯了夹着尾巴的日子,一朝手里多出点东西,头一个念头从来不是怎么往上走,是先想别叫人抢了。
“晚晚说得也不是没理。”
“那你说咋办。”苏母声音更低了,“难不成还真跟粮行对着来。”
顾砚辞坐在柴房门口,时不时往院门方向扫一眼。
苏念念第一个探出脑袋去看,回头小声喊:“娘,王大娘家送柴了。”
果然,没多会儿,一个穿得灰扑扑的汉子拉着半车柴进了村。他头上戴着旧毡帽,脸被风吹得发干,瞧着半点不起眼。车停在王大娘家门口,他弯腰卸柴,动作麻利,嘴里还跟王大娘讨价还价似的念叨了两句。
等王大娘转身进屋去拿钱时,那汉子提着一捆细柴,顺着篱笆边绕了半圈,借着挡风的破草垛,手一松,一个卷得细细的纸筒就滚进了苏家院角。
顾砚辞起身时牵动了伤口,肩上猛地一紧,他却连眉头都没皱,拎起旁边木桶,像是去接水,经过院角时脚尖一拨,那纸筒就进了桶底。
苏晚晚正从灶房出来,远远看见他弯腰提桶,眼神在他背上停了停。
顾砚辞回到柴房把纸筒打开。
里头两页纸,一页是账,一页是口供。
顾砚辞才扫了几行,眼神就沉了下去。
赵校尉近两个月经手的军粮采买账目,报到营中的数,比实际收购价高出一截。最扎眼的是丰和粮行和他之间的银钱往来,三次走账,两次用的是永茂杂号做中手,还有一次压在一个姓葛的小粮铺名下。纸页后头甚至附了一份伙计的证词,说赵校尉每回收完粮,都会从粮商那儿拿“辛苦钱”,少则几两,多时十几两,名目是跑腿,实则回扣。
顾砚辞把纸放平,又看了一遍,越看到后面,脸色越冷。最后他直接铺开另一张粗纸,提笔就写。
赵校尉恶意压低苏家玉米收购价,以新粮试收为名少付粮银,再按边地正常粮价报入军账,中间差额据为己有。与丰和粮行私下来往频繁,账目、人证俱在,请主将即刻查问,以正军需。
他把信折起,塞进另一只细竹管里,叫来外头那送柴汉子。两人隔着半扇门,只说了两句。
“走老路。”
“是。”
村里又起了新闲话。
有人说,苏家把玉米卖给军里,其实卖亏了。说那东西看着新鲜,真要按市价算,绝不止那点银子。又有人说,军爷收粮压的就是穷价,苏家没见过世面,白白让人占了便宜。最后话锋一转,全落到一句上头:还不如卖给粮行,至少不会叫人坑得这么明。
王大娘在井边先听见了,当场就跟人吵起来了。
“你们昨儿看见人家拿银子时,嘴都笑歪了,今儿又说人家卖亏了。亏不亏关你们屁事。”
对面那妇人也不是省油的灯,嘴一撇:“我又没说错。军里给几个钱,谁知道。说不准还真叫人压了价。你护着她家,不还是想从苏家学种粮。”
“我学种粮是正经事,总比你们在这儿嚼舌头强。”
“哟,你急什么。该不会你也沾了苏家的光吧。”
王大娘气得手里水瓢都砸进了井沿边,水溅了一脚。
她吵不过瘾,就去苏家,进门就拍了桌子。
“黑心,真黑心到骨头缝里了。自家来抢不成,就满村放风声。说你家卖亏了,说军里占便宜,摆明了是想逼你们心里不平,再回头去找他们。”
苏母刚把一碗糊糊盛出来,听见这话,手一抖,险些洒了。
“他们怎么能这样。”
“怎么不能。”王大娘气得直喘,“做买卖的那张嘴,翻起来比锅铲都快。”
傍晚时分。
赵校尉本来刚从外头回来,还没进营帐,就让人拦下了。来的是主将身边的亲兵,脸上没什么表情,只说一句:“主将传你过去。”
赵校尉心里先是咯噔一声,面上却还撑着,笑问:“这会儿叫我,是不是苏家那批粮还有事。”
亲兵没答,只抬了抬手:“进去再说。”
赵校尉一进帐,就觉得气氛不对。
主将坐在上头,案上摊着账册,旁边还站着军中管账的小吏和两个陌生人。其中一个他认得,是丰和粮行跑腿的伙计。那伙计缩着脖子,脸色灰败,一眼都不敢往他这边看。
赵校尉腿肚子先绷了一下。